黄芳这双瘸腿，莆田城里没有不认的。多少年了，城换了多少茬的官、多少茬的兵，多少哭着埋了爹娘、又眼睁睁看着儿女饿死的穷苦人——他这双瘸腿，都一步一歪，一趟一趟，趟过来了，从来没落下过一个该收的人。

这个当年跟着林龙江满莆田收尸、瘸着一条腿还翻山越岭的汉子，如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压着一道，那条瘸了一辈子的左腿，也比早年瘸得更厉害了。

他走一步，左腿就使不上劲，整个身子都要往瘸的一边重重一歪，像是随时要栽倒，得靠着那根拐杖，才能把那口气吊住。

这一年，林龙江也已年近七旬，须眉皆白，走路要拄着杖。师徒俩，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慢。这日，黄芳又一瘸一拐地，从城外赶来宗孔堂。他这把年纪了，腿脚又不利索，三十多里路，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林龙江在堂里，一听那拐杖往地上一顿一顿的声音，就知道是黄芳来了。他招了招手：“黄芳，来了。坐。”黄芳喘着气，一歪一歪挪进来：“先生，您叫我。”

林龙江却摆了摆手，叫他先别坐：“别急着坐。黄芳。”那目光落在他那条瘸腿上，“你走三步，给我看看。”

黄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先生这是要做什么，好好的，叫他走三步做什么？他这条腿自己走了一辈子，是什么德性还不清楚么？可先生说了，他就得走，哪怕这条腿疼得钻心。

他把手里那根磨得光溜溜、包了一层厚厚浆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咬着牙，把那身子站直了，就当着先生的面，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那条瘸了一辈子的左腿，都要在地上拖一下，蹭一下，使不上半点劲，整个身子就跟着，重重地往左一歪。那脸上的肌肉，都因为忍着钻心的腿疼，一阵一阵地抽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可他到底，咬着牙，一步没停，一步没赖，走完了这三步。他这一辈子，走得最稳的，也就是这三步了。

走完了，他赶紧把拐杖拄回地上，撑着那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那汗，顺着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往下淌。

他悄悄把那条使不上劲的左腿往好腿后头藏了藏，像个怕先生看出他疼、又怕先生不信他能走的孩子。

林龙江看着他，看着这个走了三步、走得满头是汗、却一步没赖的老人，笑了。那笑里没有一点嘲讽，没有一点可怜，反倒透着说不出的暖。他道：“黄芳。你还是那个黄芳。”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就扎进了黄芳的心里。

他这一辈子，跟着先生收尸，风里来雨里去，多少次倒在乱葬岗上，多少次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是收尸的下贱胚子，多少次疼得半夜睡不着、恨不得把这条腿锯了。他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这一句“你还是那个黄芳”，听得他那一直硬撑着的、当汉子的身板，一下子就垮了。他拄着那根杖，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这一哭，一抽一顿，那说话也跟着一抽一顿，连一句话都说不囫囵：“先生，我的腿，没好啊。”他一边哭，一边拍着那条不争气的瘸腿，“我盼了一辈子，我以为先生今天是要给我治腿。”

旁边几个年轻门徒，都看不下去了，想过来扶，被林龙江用眼神拦住了。

林龙江等他哭够了，才挪到他跟前，开口问：“黄芳。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怨过这条腿么？”

黄芳一抽一顿：“怨……怎么不怨。收尸的时候，别人扛一具，我得歇三回。我怨我这条腿，连累了先生，也连累了大家。”林龙江摇头：“你没有连累我。你这条腿，比多少两条好腿，都走得远。”

黄芳抬起泪眼：“先生，您今天到底是要给我治腿么？”林龙江看着他，摇头：“黄芳，你看着我。我问你，这些年，谁因为你这条腿少收了一具尸？”黄芳愣住：“没、没有。”林龙江道：“那不就结了。”

林龙江却摇了摇头。他看着黄芳，看着这个哭成了个孩子似的老人，一字一句，慢慢地道：“黄芳。我从来，没说过要治好你的腿。”

黄芳愣住了。他那挂着泪的老脸，一下子僵在那儿，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先生，像是没听明白。

林龙江道：“你以为我叫你走这三步，是要看看你的腿好些了没有？是要给你治腿？黄芳，不是。我今天叫你走这三步，不是看你的腿好了没有。我只是要你，当着我的面，再走三步。我要看看，你这条瘸

了一辈子的腿，还能不能走。”

黄芳更糊涂了。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就那么愣愣地，张着嘴，一抽一顿地问：“先生，那这三步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走了一辈子，还没走够么。”

林龙江没有马上答他。他站起身，拄着杖，走到堂门口，看着门外那条黄芳一步一歪走来的路，看了很久。这才转过身，看着黄芳，那目光越过眼前这个瘸腿的老人，一直落到了很久很久以后。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黄芳。这第一步，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从年轻的时候起，跟着我，在莆田那一片乱葬岗上，一具一具地收尸，一趟一趟翻山越岭送药，多少人劝你，说你一个瘸子逞什么能。你没听。你这条腿，瘸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可你愣是

没倒下，没逃，没扔下那些等着你来收尸的苦人。这第一步，是你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

黄芳咧开嘴，那笑比哭还难看：“先生，我这腿，疼起来，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不敢停。一停，那些苦人就没人管了。”

林龙江点头：“不敢停，就是这第一步最金贵的地方。多少双腿好端端的人，比你走得远，心却早停了。”

黄芳愣愣地听着，忍不住插嘴：“先生，这第一步，是我。”林龙江点头：“是你。你这条腿，收过那么多尸，没倒下。这第一步，是你自己挣来的。”黄芳嘴唇哆嗦：“那第二步呢？第三步又是什么？我走了一辈子，还没走够么。”

林龙江的声音，更缓了：“这第二步，是你的儿子。你收了一辈子尸，施了一辈子药，那些你教过的、跟着你跑过的，你都把他们当自己的儿女看。你这个儿子，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也是你手把手

教着收尸、教着施药、教着怎么做人的。你这条腿走过的路，这些年跟着我收过的尸、施过的药、救过的人，都一点一滴，手把手教给了他。他接过去了，现在也在替我，替你，在莆田乡下走着你走过的路

。这第二步，是他。”

林龙江说到这儿，那眼睛里，泛起了一点水光。

他道：“这第三步，是你的孙子。你的儿子，会把这一切，再交给他的儿子。黄芳，你这条腿，瘸了一辈子，我治不好它，神仙也治不好它。可你这条腿走过的路，你这条腿收过的尸、救过的人，会一步，

一步，从你儿子的腿上走到你孙子的腿上。黄芳。你记住——神仙能起死回生，可他治不好你这条天生的瘸腿。可你这条腿走过的路，收过的尸，救过的人，断不了。”

黄芳站在那儿，听完了先生这番话。他眼泪还在脸上一道一道地流着，满脸的褶子里都浸着泪，那身子，却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又挺直了。

他这一辈子，为这条瘸腿，自卑过，难过过，背地里怨过命不公。他这才明白，先生从收他的那一天起，就没打算给他治这条腿。

先生要的，从来不是给他安一条好腿，是他这条瘸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把这条路，走下去，传下去。

他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对着先生，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点头。那天回去，他走得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他这一走，堂里那几个年轻门徒，你看我我看你，都没看懂先生这是在做什么。等黄芳走了，有个胆大的壮着胆子问：“先生。黄师叔的腿，瘸了一辈子了，您今日叫他走这三步，又跟他说这一大篇，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龙江看着那扇门：“你们以为，我是可怜他那条腿？”“不是么？”“我是可怜他这一辈子，都在为那条腿自卑。他要的，从来不是我把他的腿治好。他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他这条瘸腿，没白瘸。”

那年轻门徒听了，还是半懂不懂，又问：“先生，那，您为什么不干脆告诉他，您会治好他的腿？让他高兴高兴？”

林龙江摇头：“骗他高兴一时，是害他。我要他高兴一辈子——他这条腿，本来就值这一辈子。”那门徒似懂非懂，又问：“那，黄师叔他，明白了么？”

林龙江道：“他那一刻，脊梁挺直了，走出去的脚步，比来的时候直了不少——那就是他，心里头，全都明白了。”他又道：“你们看他那条腿，瘸了一辈子。可你们谁见过他，为这条腿耽误过一件事？没有。他这条腿，就是他这一辈子最好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