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把笔记本交给节目组这件事，他考虑了两天。

第一天他觉得不行，理由是“学术素材外流不利于我的独立研究”。第二天他看见程叙在休息室啃面包，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剪辑组缺不缺素材”，程叙差点把面包从鼻子里喷出来，说“哥你终于想通了”。第三天沈望舒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了“授权节目组使用，但所有图表必须标注数据来源为本人”，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方知有。

方知有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在跟周慕云吃午饭。她把手机转过去给周慕云看了一眼，周慕云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说：“他这个‘本人’写得跟签合同似的。”

方知有说：“他写了‘所有图表必须标注数据来源’，导演，咱们做花字的时候怎么办？”

周慕云说：“花字底下加一行小字，‘数据来源：沈望舒笔记本’。”

方知有说：“那观众会以为他是个数据供应商。”

周慕云说：“他就是。他比我们节目组任何一个人都懂数据。”

方知有把这句话转述给了沈望舒。沈望舒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说：“那我的头衔能不能从‘嘉宾’改成‘特约数据顾问’？”

方知有说：“你找贺云章批。”

沈望舒真去找了贺云章。贺云章听完他的诉求，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祁念念的专属来电头像，确认没有未接来电，才说：“特约数据顾问没有工资。”

沈望舒说：“我要什么工资。我要署名权。”

贺云章说：“那你跟方知有说，让她在片尾字幕里加一行‘数据支持：沈望舒’。”

沈望舒说：“加粗。”

贺云章说：“你差不多得了。”

沈望舒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南乔正拿着他之前的笔记复印件在研究。她把笔记本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你这个‘目标A进门时目标B瞳孔扩大0.3毫米’是怎么测的？”

沈望舒说：“目测。”

南乔说：“目测能测出0.3毫米？”

沈望舒说：“我目测的区间是0.2到0.4，取中间值写了0.3。”

南乔说：“你这个中间值取法没有统计学依据。”

沈望舒说：“那你来。”

南乔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说：“我昨天把程叙拍的素材截了一段出来，用瞳孔识别软件跑了数据。目标B在目标A进门时的瞳孔直径是三点二毫米，进门后三点五毫米，扩大了零点三。”

沈望舒看了她手机屏幕三秒，说：“你拿软件跑的？”

南乔说：“我拿软件跑的。”

沈望舒说：“你这个软件付费吗？”

南乔说：“付费。一个月三十块。”

沈望舒说：“我目测的成本是零。”

南乔说：“但你目测的精度是0.1毫米，我软件精度是0.01毫米。差十倍。”

沈望舒把笔记本合上，说：“你把软件借我用两天。”

南乔说：“你付我钱。”

沈望舒说：“咱俩都是学术派，谈钱伤感情。”

南乔说：“我跟你没有感情。我跟你只有数据共享协议。”

弹幕：“这俩人在恋综里搞数据共享协议！”“南乔：我跟你没有感情，只有数据。沈望舒：那咱俩签个学术合作备忘录。这俩人赶紧合伙开公司吧。”“建议节目组给沈望舒和南乔开一个‘学术观察室’机位，二十四小时直播他俩吵数据精度。”

节目组把沈望舒的笔记做成花字的第一条，就是“目标A进门时目标B瞳孔扩大0.3毫米”。方知有让剪辑师配了一段慢镜头回放：祁念念推门进来，画面切到傅北宸正脸，瞳孔位置画了个红圈，旁边跳出一个放大镜特效，底下打出一行花字：“望舒笔记第一条：目标B瞳孔扩大0.3毫米，数据来源：沈望舒笔记本。”

祁念念在后台看到这段花字的时候正在喝水。她差点把水从鼻子里喷出来，转头对程叙说：“你们把我进门那段慢放了几倍？”

程叙说：“四倍。”

祁念念说：“四倍慢放我的脸，你们是想看我毛孔？”

程叙说：“姐，观众想看的是傅北宸的瞳孔，不是你的毛孔。”

祁念念说：“他瞳孔有什么好看的？”

程叙说：“观众爱看。”

弹幕在这一刻刷屏了：“四倍慢放！我看到他瞳孔动了！”“沈望舒你是我亲哥！你这0.3毫米测得比我妈量我身高还准。”“傅北宸瞳孔扩大的那一刻我心跳漏了一拍。”“建议节目组把每条望舒笔记都做成慢放花字，我能看一整期。”

傅北宸本人看到这段花字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程叙的镜头从侧面拍过去，画面里傅北宸盯着监视器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但程叙的镜头精准捕捉到了他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弹幕立刻刷屏：“他耳朵红了！他看自己瞳孔扩大的花字看到耳朵红了！”“傅北宸：我没脸红。耳朵：你放屁。”“这男的嘴上说‘没什么好看的’，耳朵出卖了他。”

祁念念坐在他斜对面，也看到了这段花字。她转头看了傅北宸一眼，说：“你瞳孔扩大了0.3毫米。”

傅北宸头都没抬：“你进门的时候光线变了。”

祁念念说：“沈望舒测的。”

傅北宸说：“他目测的。”

祁念念说：“南乔用软件测的。”

傅北宸抬了一下头：“南乔也测了？”

祁念念说：“南乔拿软件跑的，精度0.01毫米。沈望舒目测精度0.1毫米。你选哪个？”

傅北宸沉默了三秒，说：“我选光线变了的说法。”

弹幕：“他选了光线变了！这男的连瞳孔扩张都要找理由！”“祁念念：你瞳孔扩大了0.3毫米。傅北宸：光线变了。祁念念：南乔拿软件测的。傅北宸：那就是软件不准。祁念念：0.01毫米精度。傅北宸：……这男的被数据逼到墙角了。”

沈望舒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翻到新一页，边写边念：“目标B在被问及瞳孔扩张数据时，第一反应归因于外部因素（光线变化），第二反应质疑测量工具精度，第三反应沉默。行为学上这叫‘否认-质疑-回避’三连。翻译成人话：他不好意思承认。”

南乔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在表格里给他记一笔：目标B在被追问瞳孔数据时，摸后颈一次，语速加快0.2秒，耳朵泛红持续4秒。焦虑指数6.8，偏高。但考虑到他的基线焦虑指数是5.2，这次只上升了1.6，属于轻度应激反应。”

弹幕：“轻度应激反应！傅北宸被祁念念问瞳孔数据问到轻度应激！”“南乔：焦虑指数6.8。傅北宸：我没焦虑。南乔：你耳朵红了4秒。傅北宸：那是热的。南乔：室温恒定24度。傅北宸：……这俩学术派一唱一和，傅北宸根本扛不住。”

方知有在监控室里看到这段素材，转头对周慕云说：“导演，望舒笔记第一条效果太好了。后面几条要不要全做成花字？”

周慕云说：“做。全做。但标注要跟上。”

方知有说：“沈望舒要加粗署名。”

周慕云说：“加。他名字字号给我加两号，加粗，再加个边。”

方知有说：“那南乔呢？她也贡献了数据。”

周慕云说：“南乔也加。并列第一行。”

方知有打开文档，在应急预案最底下加了一行：“细则十七：如果嘉宾开始争署名权，说明学术派已经彻底入侵节目组。建议直接给沈望舒和南乔开一个学术专栏。”

周慕云看了一眼，说：“这个细则好。”

方知有说：“好在哪里？”

周慕云说：“好在不用我给他们排序。”

贺云章从旁边路过，手机屏幕上祁念念的专属来电头像闪了一下。他接起来，祁念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贺叔，望舒笔记那个花字能不能多放几条？我看了第一条，后面应该还有吧？”

贺云章说：“沈望舒笔记本里有四十七条观察记录。”

祁念念说：“四十七条？他记了四十七条？”

贺云章说：“第一页就有二十三条。”

祁念念沉默了三秒，说：“那他有没有记我吃虾饺掉渣那一条？”

贺云章翻了一下沈望舒的笔记复印件，翻到第八页，上面写着：“目标A吃虾饺时掉了三次渣，目标B用纸巾接住两次，第三次目标A自己接住了。目标B接渣时表情无变化，但手速比正常快0.3秒。结论：目标B对目标A的食物残渣有下意识接纳行为。”

祁念念听完，说：“他连我掉渣都记了？”

贺云章说：“记了。还记了傅北宸接渣的手速。”

祁念念说：“那你把这条也做成花字。”

贺云章说：“你确定？”

祁念念说：“我确定。让观众看看他接我掉渣接得多快。”

弹幕要是能看到这段，大概会刷：“祁念念主动要求放接渣花字！这姐已经开始享受被数据分析了。”“傅北宸：我接渣是下意识的。祁念念：你接渣手速快0.3秒。傅北宸：那是条件反射。祁念念：条件反射也是反射。傅北宸：……这俩人连接渣都能吵起来。”

南乔那边，她把沈望舒的笔记和自己表格的数据做了交叉比对。比对完之后她走到傅北宸面前，说：“目标B，我有一组数据需要你确认一下。”

傅北宸说：“什么数据？”

南乔翻开表格，说：“你昨天在客厅看手机的时候，祁念念从你旁边经过。你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看手机。但你手机屏幕停留在同一个界面没有滑动。持续时间7秒。正常看手机的人如果看到感兴趣的内容会滑动，如果没兴趣会放下手机。你既不滑动也不放下，屏幕停了7秒。这7秒你在干什么？”

傅北宸说：“看手机。”

南乔说：“你屏幕停的是天气界面。你盯着天气界面看了7秒。”

傅北宸说：“我在看明天会不会下雨。”

南乔说：“明天没雨。你昨天也看了天气，停留时间是0.5秒。今天停7秒，延长了6.5秒。这6.5秒里你抬头看了祁念念一眼。时间线对得上。”

弹幕：“南乔连他看天气界面的时间都记了！这姐是监控摄像头吗？”“傅北宸：我在看天气。南乔：你昨天看了0.5秒，今天看了7秒，多出来的6.5秒你看了祁念念一眼。时间线对得上。傅北宸：……这数据我赖不掉。”“建议节目组给南乔配一台测谎仪，她绝对能审出所有嘉宾的秘密。”

傅北宸沉默了很久，说：“你把这段也做成花字？”

南乔说：“不着急。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傅北宸说：“你问。”

南乔说：“你当时看祁念念那一眼，到底是在看天气，还是看她？”

傅北宸说：“我看天气。”

南乔说：“你抬头之前手机屏幕上的天气图标是什么颜色的？”

傅北宸说：“蓝色。”

南乔说：“蓝色的是空气质量图标，不是天气图标。天气图标是白色的。你记错了。”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疯了：“南乔连天气图标颜色都记得！这姐的记忆力比监控还靠谱！”“傅北宸：我看天气。南乔：你看的是空气质量。傅北宸：……这男的被数据干沉默了。”“傅北宸被南乔一套连招打出了轻度应激。我数了，他刚才摸了两次后颈。”

祁念念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等南乔走了之后，她对傅北宸说：“你看的是空气质量图标。”

傅北宸说：“我记错了。”

祁念念说：“你记错了图标颜色，但你看那7秒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傅北宸说：“我抬头看的是你身后的时钟。”

祁念念说：“你身后有时钟吗？”

傅北宸回头看了一下，他身后是墙。

弹幕：“他身后是墙！他说他看时钟！这男的撒谎撒到墙上去了！”“祁念念：你身后是墙。傅北宸：……我记错了。祁念念：你记错了图标颜色，记错了墙上有钟。你还记错了什么？傅北宸：我记错了我不该跟你说话。”“这对话我笑到方圆十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祁念念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说：“你再重复一遍，你抬头看的是什么？”

傅北宸看着她的手机屏幕，沉默了五秒，说：“我把那段删了行不行？”

祁念念说：“南乔已经把数据记录在案了。你删了花字，删不了她的表格。”

傅北宸转头看南乔。南乔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表格，朝他晃了晃，说：“数据已经编码了。无法撤销。”

傅北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这个节目我不录了。”

弹幕：“他说不录了！他被南乔的数据和祁念念的录音逼到说不录了！”“傅北宸：这个节目我不录了。祁念念：你合同签了。傅北宸：我付违约金。祁念念：你违约金够修地铁吗？傅北宸：……这男的今天被地铁梗二杀了。”

方知有在监控室里笑得直拍桌子，对周慕云说：“导演，这段剪进去还是剪掉？”

周慕云说：“剪。全剪。配一段快节奏的配乐，就叫‘傅北宸的滑铁卢’。”

方知有说：“那望舒笔记第二条做成什么？”

周慕云说：“就做‘目标B看空气质量看了七秒’。配个放大镜特效，再配一行小字，‘数据来源：沈望舒笔记本、南乔表格’。”

方知有说：“那沈望舒和南乔的署名呢？”

周慕云说：“并列第一行，加粗。”

方知有说：“那傅北宸呢？”

周慕云说：“傅北宸的名字放第二行，字号比他俩小两号。”

弹幕要是能看到这段，大概会刷：“节目组太懂了，傅北宸名字小两号，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建议把‘傅北宸滑铁卢’做成系列，每期更新一条望舒笔记，每期都有新证据。”“傅北宸：这个节目我不录了。节目组：你名字我们放小两号。傅北宸：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