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莆田城炸了锅。万历二十三年,城里出了一件轰动的大事。
林龙江把他早年建的那座义仓——就是当年闹大荒、他开仓放粮、救活过无数人命的那座“莆仓”——拆了,翻修一新,改建成了一座新的三一教祠。
这义仓,是他年轻时,散尽家财、为救一方百姓立起来的。如今,他把它改成祠,是要叫这地方,从救命的粮仓,变成养心的地方。
卢文辉当时也不解,问先生:“先生。这莆仓,是您早年救命的地方,好好的粮仓,为什么要拆了改祠?”林龙江道:“文辉,你想想。当年这仓里的粮,救的是什么?”
卢文辉道:“救的是饿肚子的命。”林龙江点头:“对。可现在,不打仗了,也不大荒了。人不饿死了,却求起别的来了——求个心安,求个死后有人念着。这地方,往后就不存粮了,存人心。”
卢文辉恍然:“所以您叫它普光祠。普度人心,光明普照。”林龙江一笑:“你到底懂了。”卢文辉还想再问:“那……这祠开光那天,可请城里那些士绅来观礼?他们一向瞧不上咱们这民间的教。”
林龙江摇头:“不请。他们瞧不上,咱们就不进那高门大户。这祠,是开给城外那些挑担的、卖菜的、收尸的。他们进得来,才是真开光。”卢文辉郑重点头:“弟子记下了。”
动工上梁那天,林龙江亲自拟了一副对联,叫最好的石匠,一笔一划,刻在祠大门两边那两根青石柱子上。那对联写的是:“大明三教参三极,重阳一晃去一天。”
这对联,挂上去,围着看的人里,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看个热闹;那些识字的本地读书人,看了,却一个个皱起眉头。
有个读书人摇着头道:“什么‘三教参三极’,什么‘重阳一晃去一天’,读着都顺,可细想,不知所云。这林先生,是在故弄玄虚吧?”
旁边一个老门徒却喝住他:“噤声!你看不懂,不怪先生。先生这对联,是写给懂的人看的。”
那读书人不服:“那你倒是说说,这到底什么意思?”老门徒指着那上联,一字一顿:“‘大明三教参三极’——三教者,儒、释、道,合起来,参赞那天、地、人三才。这是明着告诉天下人,他这个教,是怎么来的。”那读书人又问:“这下联呢?
‘重阳一晃去一天’?”老门徒压低声音:“那‘重’字拆开,是个‘千’字加个‘里’字;那‘阳’字里头,藏着一个日子的玄机。这是把话,只说给懂的人听呢。懂的人,自然就懂;不懂的人,把这对联嚼碎了,也嚼不出个所以然。”
卢文辉站在那对联底下,看了半晌,浑身一震,转过头看着先生,眼里全是泪。旁边人问他:“文辉,你看出什么了?”
卢文辉哽咽道:“这不是对联。这是先生用旁人看不懂的隐语,把他这一生的心事、把咱们这三一教的根由,都藏在里头了。”先生立在一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祠里祠外,从莆田城四面八方赶来的门徒,挤得水泄不通。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有被爹娘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娃娃,有从几十里外翻山越岭赶来的庄稼汉。
大殿里的香案,擦得锃亮,那上好的檀香,一缕一缕地烧起来,烟气缭绕,满殿都是那股子沉香味。鞭炮也点起来了,噼噼啪啪,震得人耳朵发麻。
林龙江站在那新建的大殿正当中。这一年,他已经七十九岁了,须发皆白,那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干干净净。他拄着杖,站得很稳,那一双眼睛,虽然老了,却还是亮。
他看着这一座由义仓改成的新祠,看着底下那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徒众,慢慢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因为年纪大了,还有些哑,可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说的那一句话,叫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道:“你们,都起来吧。都别跪。”
底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跪在那儿,不知所措。按说,今天这开光大典,他们这些当弟子的,给先生磕个头,是天经地义的。先生怎么叫他们都起来?
林龙江看着他们,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一字一句地道:“你们都记住了。这普光祠,不是我的祠堂。”
底下那几十号人,彻底懵了。不是您的祠堂,那是谁的?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拆了义仓,建了这么大一座祠,不是供您林先生的?林龙江看着他们,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他道:“这里,是你们的。我林龙江,不过是个走在前头、替你们探了两步路的人。我这一辈子,收尸、施药、建祠,看起来轰轰烈烈,可我一个人,能做的,有多少?”
“是你们,是成千上万的、跟我一样愿意行善的普通人,一村一乡,一砖一瓦,才把这三一教,撑到今天。这祠,是给你们的,是给往后一代一代,要在这儿求个心安、讨个活路的人的。我死了,骨头都烂
成泥了,这祠,还得立在这儿;这道,还得传下去。你们,往后,才是这祠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一落,底下那原本要起来的门徒,反倒有更多的人,伏在地上,失声哭了出来。
有个年轻的门徒,哭得涕泪横流,忍不住抬头问:“先生!这祠这么大,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心血,您就这么……白白给了我们?那往后,我们供谁?”林龙江看着他,反问:“你说,你供谁?”
那门徒愣住:“自然……是供先生您啊。”
林龙江摇头:“错了。你们往后,供的,是来这祠里、求一口饭吃、求一句宽心话的苦人。”那门徒不解:“苦人?苦人也供得?”
林龙江道:“供不得么?我这一辈子,收的就是苦人,救的也是苦人。这祠里要是只供我林龙江一个泥塑,那它,跟城里那些个只管收香火、不管人死活的破庙,有什么两样?”
旁边一个老门徒磕了个头,哽咽着道:“先生。您把家业都给了我们,那您自己呢?”
林龙江笑了笑:“我?我有什么。我这一身骨血,这一双手,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祠。你们把这祠守好,比给我立一百个牌位,都强。”
那门徒还想问,林龙江却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往后,在这祠里,谁也不许跪我。谁来,都先给他倒碗热水。记住了,这祠的主人,是你们。”
就在这满祠的人都跪着、哭着的时候,林龙江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了祠门外那根柱子旁。那儿,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一个光着脚、穿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僧衣、邋里邋遢、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的怪人。满殿香火蒸腾,他脚边那一小块地,却干干爽爽——像满殿的烟气,都绕着他那双脚走。
满祠的人,都在拜先生,都在为这座新祠欢喜,唯独他,一个人靠在那门框上,怀里抱着胳膊,冷冷地、似笑非笑地看着这满殿的人,一动也不动,没有跪。
卢文辉眼尖,先看见了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怪人,眉头一皱,就要上前去赶。这样庄重的开光大典,哪儿来的个疯疯癫癫的叫花子,在这儿碍眼?可他刚要迈步,却被林龙江抬手,拦住了。
林龙江拄着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在那怪人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那张又脏又瘦、似曾相识的脸,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里,没有半点惊讶,反倒透着一种久别重逢的、说不出的滋味。
他这才开口,问:“满祠的人,都跪着拜我。你,为什么不跪?”
那怪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声,又哑,又怪,听得人后脊梁发麻。他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道:“我不跪活人。”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卢文辉又惊又怒,上前一步:“你这疯子!这是三教先生的开光大典,满莆田的人谁不敬重先生?你胆敢出此狂言!”
那怪人斜了他一眼,根本不理,只是看着林龙江:“你就是林龙江?”林龙江点头:“是我。”那怪人道:“你这祠,盖得不错。可惜——”
他顿了顿,“你还活着,这祠里的人,拜的就是个活人。活人,是受不起人拜的。”
林龙江盯着他,那目光沉沉,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他们说,这祠,不是我的。”那怪人文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一点真的笑意:“这还像句人话。”
说完,他一转身,光着脚,头也不回,消失在祠门外的人流里。卢文辉急了:“先生!这疯子到底是谁?怎么放他走了?”
林龙江望着那空了的门框,久久,才道:“不是疯子。是个,早该走了、却还记着我这个活人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