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摊在案上，三天没动地方。饭送进来，原封又端出去。那是万历十三年二月的事。林龙江对着这张兴化的海图，看了整整三天。窗外那片海看不见，可那潮声日夜不绝，一波推着一波，撞在岸石上，又退下去。

卢文辉熬不住了，端着饭进来，把那早凉透的饭，往案角一搁：“先生，您整整两天没正经吃一口。这海，就是海，您盯着它，它也不会多出个岛来。”

林龙江头也不抬：“文辉，你说，这几年，咱们兴化湾的浪，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凶？”卢文辉一怔：“……是。去年那场大风，掀了十几条船。”

林龙江手指往那空白处一点：“问题，就出在这儿。这一片海里头，有东西在兴风作浪。”

这日，他把几个大弟子叫到跟前，指着那舆图上兴化的地形，开口就问：“你们看这兴化，四面环山，一面靠海。这地势，有什么说头？”

卢文辉凑过去，看了半晌，迟疑着道：“北有九华山，西有紫帽山，南有壶山……这三面都有山挡着，算是风水不错。”

林龙江点头：“对。三面环山，独独这东边——”他那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舆图上临海的地方，“滨着一片望不到头的大海。风煞从海上直冲进来，一点遮拦都没有。这，是兴化地势上，最大的一个缺口。”

有弟子不解：“先生，山好水好，靠海不是好事么？打渔、晒盐，多好。”林龙江摇头：“好是好。可这风煞太盛，海里的东西也压不住。这海，是兴化的财路，也是兴化的祸根。风调雨顺的时候，它养人；一旦翻脸，它吞人。

我要在这东边，建三座塔，把这缺口补上。”那弟子一惊：“三座塔？就为了挡这海风？”林龙江道：“一座镇不住，就三座。一座镇在赤屿；一座镇在岩沁；一座镇在宁海。

三座塔一立，成犄角之势，这兴化湾的风煞，就有了依靠，散不出去，也冲不进来。”

一个老渔民听先生说要镇海，就把那代代相传的老故事讲了出来。

讲的时候，他那只皴裂的手，还往那黑漆漆的海面上一指：“先生，你们外乡人不知道。这兴化湾海底，压着一桩古老的事。早年间，有个神仙，跟一头母猪精斗法。那母猪精兴风作浪，祸害百姓。神仙一

剑挥下去，把那母猪精截成了三段。这三段，化成三块顽石，沉在了这兴化湾的海底。”

那老渔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哪那么容易。那三块顽石，就是它被截成三段的身子。它一直在海底憋着，憋着一口气，要出来报复。”

卢文辉听得将信将疑，那眉头拧了起来，忍不住问：“老丈，这传说，是真的么？我怎么听着，像哄小孩的话。”

老渔民急了：“相公！你是读书人，可这海边上的事你不懂。我爷爷的爷爷，就传下这话。那母猪精一翻身，这兴化湾，就要起大浪！”

林龙江听到这儿，开口了。他那眼睛，盯着那舆图上的海面，一字一句地道：“母猪精，还在。”众人都一凛。窗外那阵海风，正拍得纸窗咚咚地响。卢文辉忙问：“先生，您也信这个？”

林龙江不答这个，反问道：“文辉，那海猪，是不是一年比一年爱往岸上来？”卢文辉想了想：“这么一说……倒是真的。去年那一场大风，掀了十几条渔船。”

林龙江道：“这就对了。母猪精要出来了。那镇它的法力，一年年地，薄了。这三座塔建起来，把它那三段身子，重新镇住。它，就出不来了。”

那老渔民连连点头：“对对对！先生神了！这几年，那海猪成了精，成群结队地过海，把咱们沿海的庄稼、粮食，拱得一塌糊涂！去年我那半亩红薯，一夜之间，全叫它们给拱了！”

林龙江道：“所以啊，得趁它还没完全醒过来，赶紧动工。塔一落成，把那三段身子重新压住，它就再也翻不起浪了。”

那老渔民听得连连作揖，激动得胡子都抖：“先生高明！先生一句话，就把我们祖祖辈辈弄不明白的事给点透了！”

卢文辉在一旁，忍不住又问。那手指点在那舆图上，把那片空白，点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子。“先生，就算真要镇，为什么偏偏是三座？一座镇在入海的口子上，不就够了？”

林龙江指着舆图，一根手指，顺着那海岸线慢慢划过去：“你看这兴化湾，像不像一张张开的大嘴？赤屿在左边，岩沁在右边，宁海就在这舌头尖上。三座塔，就是在这张嘴上下了三道钉子。一座，挡不住

这张张开的大嘴；三道钉子下去，它就再也张不开了。”

卢文辉听得连连点头，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先生这是把这一整座海湾，当成一个活物，来镇！”林龙江一笑：“风水一道，本就是这么回事。山是骨，水是脉，海，就是这张嘴。”

三座塔，就这么动工了。林龙江亲自勘址，亲自督造。他一个快七十的老人，拄着杖，在海边那片荒滩上，一步一步地走，踩过碎石，踩过烂泥，从赤屿走到岩沁，又从岩沁走到宁海。

海风把他那身灰布袍子，吹得鼓鼓的。动工那天，有个管账的弟子，掐着算盘，来叫苦：“先生，这三座塔，工程量太大了。光石头、木头，就得花掉咱们大半的积蓄。咱们……真要建？”

林龙江道：“建。”那弟子还想劝：“可这钱，拿来施药、救灾，能救多少人？花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风水上，值么？”林龙江看着他，反问道：“你说，一座塔，能立多少年？”

“石头的，几百年总有的。”

““对。我今天花这笔钱，立三座能站几百年的塔。这几百年里，海边这一代一代的人，看见塔，心里就不慌。这买的，是几百年的心安。你说，值不值？”那弟子拨着算盘，半天，重重一点头：“先生这

么一算，值。”

几年后，三座塔，一座一座，立了起来。塔一立，奇了——那些往年成群结队、从平潭、福清那边过海来偷吃粮食的海猪，竟真的，再也不敢过海来了。沿海的百姓欢天喜地，敲锣打鼓，逢人就说：“三教先生，把海里的妖怪，给镇住了！”

有个被海猪拱坏了半亩庄稼的老农，专程跑到塔下，给林龙江磕了个头：“先生！要不是您这塔，我那半亩稻子，今年又得喂了海猪！”那老农又问：“先生，这塔要立多少年？”

林龙江道：“石头的塔，几百年。可这塔镇住的那份心安，能立到海枯石烂。”老农似懂非懂，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林龙江把他扶起来，又道：“老丈，别谢我。真要谢，谢你自己。倭寇来了你没逃，海难了你没走，年年守着这海边的地。人心稳了，这塔，才镇得住。”

卢文辉站在东甲塔下，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塔尖。那塔身上的石缝里，已经钻出了几丛狗尾草，被海风一吹，摇摇晃晃。先生也仰着头，一动不动。

卢文辉这才开口：“先生。百姓都说您镇住了母猪精，都把您当成了能降妖的神仙。可我读了这些年书，知道世上哪有什么母猪精，哪有什么神仙斗法。您说，您当真信这个？”

林龙江也仰着头，看着那塔，看了很久。海风把他那件灰布道袍的下摆，吹得直往后飘。他身后，那片兴化湾，灰蓝灰蓝的，一直铺到天尽头。他这才开口，道：“我信不信，不要紧。”卢文辉一怔：“不要紧？”林龙江道：“文辉，

你我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母猪精。可海边那些个天天要跟这大海拼命、要靠这口海吃饭的苦人，他们心里，得有个怕头，也得有个靠头。他们信这塔能镇妖，这塔，就真能镇妖了。我信不信，不要紧。他们信，就够了。”

卢文辉还是不解：“那您费这么大劲，花这么多钱建这塔，到底是为了镇妖，还是为了别的？”

林龙江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沉：“文辉，你记住。这塔立在这儿，立个几百年，是要叫往后每一代海边的人，抬头看见它，心里就有个靠头。知道再大的风浪，也有人替他们想着，替他们扛着。人心里有了这靠头，就不怕海了。

这，比镇一头莫须有的妖怪，要紧得多。”卢文辉听得默然，许久，深深一揖：“先生这是……镇的不是海，是人心。”林龙江笑了笑，没说话。脚下那片海，又涌上来一层浪，撞在塔基的石头上，碎成一蓬白沫，退了下去。

海边的老人，领着孙辈来这塔下，总会指着塔：“瞧见没？那是两个镇海将军，一左一右，披甲站着，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替咱们这一方穷苦百姓，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守着这一片再没闹过妖、再没破

过浪的、太平的海疆。只要这塔在，这一方人，就永远有个靠头。”

他没接老人的话。那两座塔中间是一片灰蓝的海，母猪精在海底憋的那口气还没出完。塔立起来了，压的是一时——那三段身子，真就服了这座石头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