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打水,打了三天三夜,篮底的水却一滴没漏——这桩奇事,就出在沟尾村那座仰壶祠里。祠里住着一位得道的奇人。
这奇人,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他信奉三教先生,得了道。他白天在祠里打坐练气,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
可一到了半夜,他便悄悄起身,踩着潮水,过海到西洪村,去找张洪都,两个人关起门,切磋心法。村里人背地里都议论:“那道长,半夜过海,图个啥?一个人过,不害怕么?”有那胆大的后生问他。
那道长只是笑:“怕什么。我这篮里,装着先生的名号。有它在,海水再深,也淹不着我。”后生听不懂,只当他疯。
村里有人见了,偷偷议论。有人说:“这老道长,莫不是个疯子?大半夜不睡觉,过海去找个庄稼汉。”也有人说:“你懂什么,人家那是得道高人,讲究的是个道法自然。”这些话,传到张洪都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也不辩。
张洪都起初不解。这日切磋完,他忍不住问:“老道长。你既有道,为什么白天打坐,半夜却要辛苦过海,来找我一个庄稼汉?”
那奇人笑了笑:“洪都。你是个有心人。我打坐练气,练的是身子;可这心法,光打坐,是悟不透的。得跟人论,得跟人辩。
这一莆田,能跟我论心的,没几个。你算一个。”张洪都摆手:“我一个种地的,懂什么心法。”奇人摇头:“你懂。你天天在那祠里,替人张罗一口热饭,一句公道话,这,就是最大的心法。我打坐一年,不如你这一祠的人心,活得明白。”
这样过了些日子。西洪村有人见这老道长,天天半夜过海,都觉得稀奇。有个后生问张洪都:“洪都哥,那老道长,大半夜的不睡觉,过海来找你,你们俩嘀咕些什么呢?”张洪都笑笑:“论道。”
那后生撇嘴:“论道?他一个出家人,跟你一个种地的,有什么道好论?”
张洪都摇头:“你这话就错了。道这东西,不在出家人身上,也不在庄稼汉身上。在心里。他白天打坐,是在自己心里找道;半夜过海来找我,是在别人心里,印证他找的道,对不对。”
那后生听得半懂不懂:“这么玄乎?”张洪都道:“等你哪天,也替别人操过心,你就懂了。”
黑暗里,跳出两个人来,一高一矮,把他的去路,死死挡住了。那两个人,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声音又闷又凶:“哪儿来的野道?半夜过海,从我们爷儿俩的地盘上过,留下买路钱!”
奇人是个有道行的,可这半夜黑灯瞎火,撞上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里也发毛。他不敢硬闯,那红脸黑脸两个东西,步步紧逼,他只得且战且退,退回西洪村。
张洪都掌灯一看,见他脸色发白,忙问:“老道长,你这是怎么了?撞上什么了?”奇人定了定神,把那黑脸红脸两个东西挡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张洪都听了,沉吟半晌,道:“老道长,这是土地庙的大爷、二爷,挡你的道呢。”
奇人一惊:“土地公?我又没得罪他,他挡我做什么?”张洪都道:“你半夜过海,惊扰了这一方的土地。你明日,备一壶好茶,到那土地庙前,敬他一敬,赔个不是,说你不过是个求道的,夜里要过海去会个朋友。他听明白了,就不挡你了。”
奇人半信半疑,第二天,真备了一壶好茶,到那土地庙前,恭恭敬敬地敬了,把来意一说。
他对着那土地公的泥像,躬身道:“小贫道求道心切,夜里要过海去会个朋友,惊扰了尊神,特备薄茶,赔个不是。还望尊神海涵。”果然,那一夜,再没人挡他的道了。
更奇的是——从那以后,每天清晨,仰壶祠里那供三教先生的案上,不用人生火烧水,就会凭空出现一壶滚烫滚烫的开水,正好作三教先生的供茶。
祠里的小道童,头一天发现的时候,吓得不轻,跑去告诉奇人:“师父!案上那壶水,谁烧的?我昨夜明明没生火!”
奇人笑了笑:“不是人烧的。”小道童惊道:“那是谁?”奇人道:“是土地公。他老人家,喝了我那壶赔罪的茶,过意不去,天天亲自,替咱们烧这壶供茶呢。”
小道童听得将信将疑,可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那案上,天天一壶滚水,他这才信了,逢人就说:“土地公,给三教先生送茶来啦!”
又过了些年。这一日,那奇人自知大限将至。他把祠里的小道童叫到跟前,交代后事。小道童急得直哭:“师父,您要去哪儿?”奇人笑了笑:“我要出一趟远门。别哭。”
小道童道:“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奇人道:“这趟远门,走远了,就不回来了。我走之后,你好生守着这祠,每日给三教先生上茶,别断了。”
小道童磕头:“弟子记下了。可师父,您走之前,还有什么吩咐?”奇人想了想:“我要到河边,去打两篮水。你随我来。”
他没有躺在床上等死,而是挑着一副竹篮子,一步一步,走到河边。众人都听说了,纷纷跟着看,不知他要做什么。
只见他俯下身,用那两只篾编的竹篮子,从河里,一人打了满满一篮子水。那竹篮,眼儿那么大,本是漏的,装不住半瓢水的。可奇人打上来的两篮水,居然是满的,一滴不漏。
日头底下,那两篮水盈盈晃着,篾缝里连一线水痕都不挂。围观的人,都看呆了。有人小声道:“怪了!这竹篮,怎么装得住水?”旁边人道:“道长是得道的人,这是神通!”
他挑着这两篮水,一步一步,往仰壶祠里走去。那些跟来看热闹的人,跟到祠门口,不敢进去,只在门外探头探脑。有人低声道:“老道长这是做什么?竹篮挑水,不是白挑么?”
旁边人嘘他:“噤声!道长神通广大,你看不懂。”再往里一看——那奇人,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盘腿闭眼,羽化归天了。那副挑水的竹篮,就安安稳稳,放在他膝前。
众人惊呼,呼啦一下跪了一地。有人磕头:“活神仙!这是活神仙羽化了!”有个胆大的,凑近了,去看那竹篮。有个眼尖的,指着那两只竹篮,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看!那竹篮里的水……还是满的!”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那两只明明该漏得一滴不剩的竹篮子,里头的水,盈盈满满,清澈见底,一点波纹都没有,一滴都没漏出来。众人顶礼膜拜,都说这是活神仙羽化了。
这事,很快传到了林龙江耳朵里。
卢文辉听得将信将疑,连夜来问先生:“先生。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是千古传下来的常理。篾篮眼儿那么大,水怎么可能不漏?那道长羽化,竹篮里的水,却还是满的。这……这不是神仙法术么?您信么
?”
乡人你传我、我传你,越说越神。只是那篮水到底满不满,除了当天跪在跟前的几个,再没人亲眼见过——谁晓得呢。
林龙江听了,没有马上答。他端起案上那盏茶,慢慢呷了一口,才慢慢地道:“文辉。你是读书人。你说,竹篮为什么漏水?”卢文辉道:“那还不简单?竹篮有眼,水从眼里漏下去。”
林龙江又问:“那你说,那道长这竹篮,为什么不漏?”卢文辉摇头:“弟子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除非……除非那竹篮里,装的不是水。”
林龙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透着赞许:“你这句话,倒说中了。”
卢文辉一惊:“那……那装的到底是什么?”
林龙江放下茶盏,看着那仰壶祠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道:“那道长这一辈子,天天在我那仰壶祠里,供的是我的名字,念的是我的道,一日不敢断。他这心里头,装着的不是一篮水,是他
一辈子,没断过的那点诚心。”
卢文辉还是不解,追问道:“先生,弟子还是不明白。竹篮就是竹篮,诚心就是诚心,这两样,怎么能扯到一处?水凭什么因为他记着您的名字,就不漏了?”
林龙江看着他,反问:“文辉,你说,那土地公,为什么天天给他烧那壶供茶?”卢文辉道:“因为……他敬了土地公一杯茶。”
林龙江点头:“对。他敬人一分,人敬他十分。他这一辈子,心里装着别人,别人心里,也就装着他。这竹篮里的水,看着漏,反倒一滴都没漏——因为漏出去的,都被人记着,又给他盛回来了。”
卢文辉听得半晌无言,对着先生,深深一揖。林龙江慢慢地,说出一句话来:“竹篮漏水,是常理。可他记着我的名字。他这竹篮,装的不是河里的水。他记着我的名字。所以,水不漏。”
卢文辉把这话琢磨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