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气晴好。林龙江说要出门,卢文辉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去筱塘村。卢文辉就备了车,跟着。路上卢文辉忍不住问:“先生,咱们这一趟,到底来找什么?弟子这心里,没个底。”林龙江望着前头的山,半晌才道:“来找一个人。
找了他三年了,今天,我觉得就在这附近。”卢文辉一怔:“谁?卓师父?”林龙江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到了筱塘村,林龙江却不让人带路,自己拄着杖,在村外那一片山坳里,一步一步地转,像是在寻什么。
卢文辉反问道:“先生,咱们这是找什么?这荒山野岭的,连条正经路都没有。您要找什么,说给弟子,弟子替您去寻。”林龙江道:“找一眼泉。”
卢文辉更糊涂了:“泉?莆田城,城里城外,泉水多的是。您要哪一眼,我叫人就是了,何必这么大年纪,亲自跑这一趟?”林龙江摇摇头:“这一眼,旁人替我寻不得。”
那枯瘦的手,不时抚过一面面冰凉的崖壁,像是在找什么失散多年的旧相识。卢文辉见他不肯说,也不敢再问,只跟着。
寻到一处崖壁下,林龙江停住了。当地一个村民,见这老先生在这泉边转来转去,就凑过来搭话:“老先生,您也来拜这仙水啊?”林龙江问:“老乡,这泉,有些年头了吧?”
那村民道:“那可不!老辈子就有了。说当年,有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往这石头上一指,这泉就冒出来了。打那以后,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瞎了病了,都来这泉边舀水喝。”
林龙江又问:“那老道,长什么样?”村民挠头:“记不清了。就听说,光着脚,穿件破僧衣,嘴里嘟嘟囔囔的,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打哪儿去。”
村民又咂了咂嘴:“老先生,您要寻他?不瞒您说,这两年,村里都有人说,见过这么个疯老道,在这山后头晃。可一转身,又没影了。”林龙江听到这儿,那手,一颤。
那村民见这老先生对着一眼山泉,站了半天,又抹眼泪,心里纳闷,又道:“老先生,您……您认得那个老道?”林龙江点点头。村民道:“那他是您什么人?”林龙江望着那泉,半晌,才低声开口:“他是我这一辈子,最要好的一个朋友。
也是,最懂我的一个人。”那村民听得似懂非懂,挠挠头,自言自语地走了。林龙江一个人,又站回那泉边,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他伸出手,捧起一掬泉水,那水,凉得刺骨,他却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久久没有放下。掬着掬着,他低下头,把那捧水凑到唇边,没喝,只让它贴着干裂的嘴唇,停了一停——
像当年卓晚春抢了他的温酒,两人就着一口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分。
卢文辉凑过去,也捧了一口,咂摸咂摸:“先生,就是这眼泉?这不就是一眼普普通通的山泉么?”
林龙江摇头,声音很轻:“不一样。当年,卓晚春就是在这面崖壁前,脚踏石壁,徒手一指,这泉,就从石头缝里,冒出来了。这石头缝里,原本是一滴水都没有的。”
卢文辉一惊:“卓先生?就是那个……那个疯疯癫癫、满口胡话的卓晚春?”林龙江道:“对。就是他。别人当他是疯子。可他一指,这石头,就出水了。”
卢文辉将信将疑:“这么神?那他……他真不是个凡人?是个活神仙?”他说着,弯腰又捧了一口水,咂了咂:“弟子喝着,跟别处的山泉,也没什么两样。”
林龙江看着那泉,半晌,道:“他走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他不是疯子。他是这世上,最清醒的一个。”
一个瞎了十年的老妇人,拄着拐,一路摸索到泉边。她一听旁边有人声,就扑通一声,跪在那泉边,哆哆嗦嗦地,舀起一瓢泉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完,她还不放心,又掬起一捧,洗了洗那两只瞎了十年的眼眶。
洗着洗着,她愣住了。那瞎了十年、从来只有一片黑的眼睛,竟真的,看见了一点光。她那枯瘦的手,在眼前,来来回回地晃,她能看见那手影了。
她嚎啕大哭,那哭声,又惊又喜:“看见了!我看见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这瞎了十年的眼睛,能看见光了!看见我这只手了!”
她对着林龙江的方向,咚咚咚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是这仙水!是这仙水,治好了我的眼睛!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林龙江看着那欢天喜地、对着天空作揖的老妇人,道:“灵不灵,不在于这水。在于她。她这十年,瞎了眼,没一天断了来这泉边,求个指望。她心里那点指望,没断。这水,才接上了她那口光。”
卢文辉咂舌:“那她要是十年前就不来了呢?”林龙江道:“她要是十年前就认了命,不来了,今天这水,再灵,也一滴都救不了她。”卢文辉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过了一会儿,林龙江叫人取来凿子、工具,又研了墨。他亲手提起笔,蘸了墨,在那面崖壁上,一笔一划,题了两个字——“仙水”。那两个字,写得很慢,很稳。题完了,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两个字,久久没说话。
卢文辉站在那两个字底下,仰头看着,忍不住问:“先生。这两个字,是记卓先生的恩德么?”林龙江摇头:“不是记他的恩德。是叫往后的人,知道这眼泉,是从哪儿来的。”
卢文辉又问:“先生。卓先生走了这么多年了,您怎么……还记得他,还亲自跑这几十里山路,给他这眼泉题字?”林龙江反问道:“文辉,换作是你,有这么一个过命的朋友,你忘得掉么?”
卢文辉摇头:“忘不掉。换了弟子,也记一辈子。”
林龙江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很久。那泉水,在他身后,一滴一滴,落进潭里。
他才慢慢地道:“文辉。别人都当他是个疯子。满嘴胡话,邋里邋遢,疯疯癫癫。可这世上,他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也从来没有拦过我的人。他走了这么多年,可我知道,他一直在
天上,看着我。”
卢文辉不解:“看着您?看您做什么?”林龙江道:“看我有没有,把他当年,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接着做下去。我走的这每一步,他都看着呢。我要是偷了懒,他在天上,是要笑我的。”
卢文辉听得默然,半晌,道:“先生,您这是……想他了。”林龙江没有否认,只是望着那汩汩的泉水,点了点头。
卢文辉又问:“先生,您说他在天上看着您。那……他看见您今天,又来给他这泉题字,他会说什么?”林龙江想了想,笑了,那笑里,泛着泪光:“他呀,他准会啐我一口,骂一句——他娘的,林龙江,你都这把年纪了,又跑来烦我。”
那天夜里,人都散了,卢文辉也被劝回去歇息了。林龙江一个人,又拄着杖,回到那眼泉边。那泉水,在月光下,一滴一滴,落在潭里,那叮咚的声响,在这静悄悄的夜里,清亮得很,像有人在不远处,一声一声地,敲着。
林龙江在那泉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望着那面黑黢黢的崖壁,望着崖壁上那两个他亲手题的“仙水”二字,看了很久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得他那一身白须,飘动。
林龙江蹲下身,捧起一把那冰凉的泉水,洗了洗手,又对着那空崖壁,轻声道:“疯子,是我。”他就着那一地的月光,对着那面黑黢黢的、空荡荡的崖壁,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谁。
他说:“疯子。我这一辈子,做了这么多事,收了这么多尸,立了这么多祠,你都看见了。你倒是出来说句话,骂我一句,夸我一句都行。你到底,在哪里?”
他顿了顿,又对着那空空荡荡的崖壁,低声道:“我,是真的,想你了。”
那泉水,还是一滴一滴地落着,没有回答。林龙江坐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正要起身,月光从云里漏下来,正照在那面崖壁上。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就在他白天亲手题的那“仙水”
两个字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新的刻痕。那刻痕还新,石屑都没被夜露冲净,歪歪扭扭,横七竖八,正是卓晚春那手谁也认不全的鬼画符。他凑过去,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那上头,刻着四个字:“哭什么呢。”
林龙江捏着那冰凉的崖壁,那只手抖得厉害。他猛地回头——泉边空空荡荡,只有那一轮月亮,那一眼泉水,和满地被风刮得打旋的落叶。
可那行字,明明白白,就在他题的字边上,一笔一划,还带着凿子的新茬。他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山坳,压低了嗓子,颤声喊了一句:“卓晚春!你给我出来!”山风呜呜地应着,没有人答话。
可崖壁上那四个字,在月光里,像在咧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