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水潭回来第三天,有人来宗孔堂报信。
来的是筱塘村的一个后生,跑得满头汗。他说,山后头的破庙里,这两日有人见着个疯老道,光着脚,披件破衫子,嘴里念念有词,见人就问“林龙江死了没有”。
卢文辉一听,心头一跳,正要细问,林龙江已经从里屋出来了。他拄着杖,衣裳都整好了。
“备车。”他说,“去筱塘。”
“先生,”卢文辉急了,“您才从那边回来。这大冷天的,翻山越岭——”
“备车。”林龙江又说了一遍。
车到了筱塘村,天已经擦黑。林龙江没进村,拄着杖,径直往后山走。卢文辉提着灯笼,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破庙在山坳里,门板歪着,里头黑乎乎的。林龙江举着灯笼,照了一圈。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有人躺过的印子。墙角有几块啃过的红薯皮,还带着牙印。
“人刚走。”林龙江蹲下去,摸了摸那草,道,“还有热气。”他那只手在草窠里停了一停,没有立刻收回——像隔着这点余温,还能碰着那个刚走远的、光脚的人。
卢文辉也蹲下去,照了一圈,看见墙角那几块红薯皮:“还啃了红薯。这疯老道,倒不亏嘴。”他伸手要拨开,林龙江道:“别动。”
卢文辉手一缩。林龙江走过去,蹲下,把红薯皮轻轻拨开——底下,三枚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卢文辉愣住了:“这是……”
“偷红薯的贼,不还钱。”林龙江道。他又往墙角照了照,干草里,还裹着一小撮干草药,扎得整整齐齐。
“药?”卢文辉道,“给谁的?”
林龙江把那撮药拿起来,凑到灯下看了看:“治风寒的。”
“给谁?”
“给偷了红薯的那家。”
卢文辉没接话。他望着那三枚铜钱,又望着那撮药,半晌,才道:“先生,这疯老道……到底是偷,还是没偷?”
林龙江没答,只把那撮药,放回原处,站起身:“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先生,”卢文辉道,“会不会……就是路过的一个叫花子?”
“叫花子不问林龙江死了没有。”林龙江站起身,出了庙门,四下里看。
卢文辉也跟着出了庙门,道:“先生,他问您死了没有——这要是真卓先生,他该盼着您长命百岁才对,怎么倒问起这个?”
林龙江道:“他问的不是我死没死。”
卢文辉一愣:“那问什么?”
“他问的是,我死了没有,还有没有人,替他记着那些名字。”
卢文辉心头一震。林龙江道:“他怕的是,没人记了。”
夜风里,那话,散得很快。
卢文辉道:“先生,当年卓先生走的时候,可说过什么没有?”
林龙江望着黑漆漆的山坳,半晌,道:“他说,他要去做个疯子。”
卢文辉道:“做疯子,做什么?”
林龙江道:“他说,疯子的话,没人当真。可疯子记的事,也没人惦记。”
夜风呼呼地吹。卢文辉没接话。他觉得,先生这两句,不像是说给旁人听的。
山坳里黑漆漆的,只有风。他站在庙门口,站了很久。
卢文辉提着灯笼,站在他身后,不敢催。灯笼光晃了晃,他看见,先生的那只手,一直拢在袖子里,攥着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大,方方正正的,隔着袍子,硌出一个小小的角。他认得——
那是先生随身带了一辈子的那方旧帕子,卓晚春当年留下的。先生攥着它,像攥着个还能找得着的人。
“往哪儿去了?”他问。
“不知道。”卢文辉道。
两人下了山。走到山脚,一个放牛娃蹲在路边烤火,见了他们,说:“老伯,你们找那个光脚的老道?他往东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往东。”林龙江道,“东边是哪儿?”
“东边就是海。”放牛娃道。
放牛娃话音刚落,溪边一个洗衣裳的婆娘直起腰,接上了话茬:“你们也是来找那疯老道的?前日还在呢,叫我当家的,拿扁担撵跑了。”
“一个疯子,神神叨叨的,见人就问‘林龙江死了没有’,多晦气!”另一个婆娘道。
“就是。我家娃叫他看了一眼,回来哭了半宿,怕是勾了魂!”
卢文辉眉头皱起来,正要说话,林龙江却摆了摆手,只问:“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一个婆娘道:“念叨什么‘记着记着’——一个疯子,他记着个什么?”
林龙江没答。那婆娘见他脸色沉沉的,也觉着没趣,低下头,又去捶衣裳。槌声一下一下,在暮色里,闷闷的。
卢文辉道:“先生,那婆娘说,他前日叫人撵过。”
林龙江道:“撵他的人,第二日,又回去看过。”
卢文辉一怔:“您怎么知道?”
林龙江道:“那庙门口,草是新踩的,有脚印。不像是撵人的脚印,是回头看的脚印。”
卢文辉没再问。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庙。暮色里,庙门半掩着,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卢文辉道:“先生,卓先生要是不想让人找着,怎么还留脚印?”
林龙江道:“他留脚印,不是让人找着。是让人知道,他来过。”
卢文辉道:“来过,又走。图什么?”
林龙江道:“图有人知道他来过。”
卢文辉没懂,也没再问。可他后来想,先生找了一路,找的也不是人。是那个人还活着的信儿。信儿有了,人找不找得着,就不打紧了。
林龙江没再追。他站在路口,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半天没动。
夜色渐渐漫上来。卢文辉轻声道:“先生,回吧。”
林龙江望着东边,半晌,道:“回吧。”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走出很远,卢文辉回头,那座破庙,已经隐进夜色里,只余下黑黢黢的一个轮廓,像一个人,蹲在山坳里。
回程的马车上,卢文辉忍不住问:“先生,您真信,那是卓先生?”
林龙江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要是还活着,早该来找我了。”
“那……”卢文辉道,“万一不是他呢?”
“不是他,”林龙江道,“也是个惦记着问我死活的人。这一路,还有人惦记,就不算白活。”
卢文辉听着,没接话。
马车晃着,走了很远,林龙江又开口:“文辉,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装疯么?”
“为什么?”
“有一年,城里有个秀才,仗着自己识几个字,欺压乡邻,把人家祖坟都给平了。卓晚春找上门去,当着满街人的面,说那秀才今夜要死。那秀才又气又怕,连夜请大夫、求神拜佛,一夜没敢合眼。第二天
,他好好的,没死。可那一夜,他想了一夜自己干过的亏心事,天一亮,自己去把人家祖坟,重新修好了。”
“他这是……点他?”卢文辉道。
“他点人,从来不直说。”林龙江道,“他装疯,摔碗,骂街,都是做给人看的。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那他,到底是不是真疯?”卢文辉问。
林龙江望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原野,半晌,道:
“他说疯话,做疯事。可他记着的人,一个都没忘过。”
卢文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先生,那您说,他要是真来了,您认得出么?”
“认得出。”
“怎么认?”
“他光着脚。”
“光脚的多了。”
“光脚,还踩得准的,就他一个。”
卢文辉没懂。林龙江道:“你没见那庙里的草。他躺过的草,是整整齐齐一条,连翻身都没翻。他心里头有事,睡不踏实,可躺下去,还顾着不把草弄乱——怕后来的人,没地方躺。”
卢文辉怔了怔:“您是说……他留那草,是给人躺的?”
“他记着人。”林龙江道,“他连一块草,都记着给人留。”
马车晃着,卢文辉半晌没说话。灯影里,他想:先生方才蹲在草窠边,那只手停了那么久——怕也不单是摸余温。是替那个人,把草铺铺平。
卢文辉想着,又问道:“先生,那他要真记着人,怎么不回来看看您?”林龙江半晌没答。车外头,黑沉沉的原野,一盏灯火也看不见。过了很久,他才道:“他回来看我,我就不惦记他了。”
卢文辉没听懂。可他听懂了另一句——先生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马车进了莆田城。城门洞里,灯影晃晃的。林龙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说了一句:
“明日,再去东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