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嘉靖二十二年。林龙江还不到三十岁,腿脚利索,一听说惠北那边百姓苦,拔腿就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走到哪儿,就把济人救难的道理,讲到哪儿。
这日,他带着几个门徒,在上坑村一带,翻山越岭,历览山川。林龙江走了一圈,那一双眼睛,像是长在了这山水上。
他停在村东头,一块背山面水的高坡前,站住了。他站定了,眯着眼,东看看,西看看,又蹲下身,抓了一把那黑油油的土,放在掌心,细细地,捻了捻。土块在他指缝里碎开,一股腐叶和蚯蚓翻过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一个门徒,跟得气喘吁吁,忍不住问:“先生,您看什么呢?这大老远的,咱们不在村里歇着,跑这荒坡上来做什么?”林龙江把掌心那把土凑到他鼻子底下:“你闻。”
那门徒嗅了嗅:“就是土味儿啊。”林龙江摇头:“这土,肥。背山,面水。这地方,将来要盖一座祠。”门徒一愣:“在这荒坡上?先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盖祠给谁烧香?”
林龙江道:“给几百年后,脚酸了、要找个地方歇歇的人。”
林龙江站起身,指着那高坡,道:“你们看。这地方,背靠青山,前临溪水。左边一道山梁,右边一道山梁,把这一块地,稳稳地环在当中。这是个好穴位。”那门徒不解:“好穴位?怎么个好法?先生,您给我们说道说道。”
林龙江道:“你们看。这地,背靠一座青山,像一把太师椅的靠背;前头临着一道溪水,水是活的,源源不绝。左边一道山梁,像一只扶手;右边一道山梁,又像一只扶手。这两边的山梁,把这一块地,稳
稳地,环在正中。这在风水上,是藏风聚气的格局。”那门徒听得半懂不懂:“那……这就叫状元穴了?”
林龙江点头:“对。这叫‘状元穴’。这两边的地,叫‘两傍地’。我看,就在这儿,定个址,建一座祠,往后这一方百姓,就有个念想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呼啦啦,就围过几个当地的士绅来。那几个士绅,平日里在这上坑村,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们听见一个外地来的、穿得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站在他们的地盘上,指手画脚,说什么状元穴,还要在这儿建祠,都嗤地笑出了声。
有个留着山羊胡的士绅,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把林龙江打量了一番,阴阳怪气地道:“哟。打哪儿来的疯道人?也懂风水?我们这上坑村的一草一木,我们祖祖辈辈,住了几百年了。哪块地旺,哪块地衰
,我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轮得到你一个外乡人,跑我们这儿,指手画脚?”
另一个胖些的士绅,也跟着起哄:“就是!一个疯子,懂什么风水?我看你呀,怕是连罗盘都没摸过吧?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就敢说这儿是状元穴?我看你,是想骗我们几个钱,建祠吧?笑话!天大的
笑话!”周围看热闹的村里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林龙江看着这几个士绅,被人这么当众讥讽,一点也不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笑完了,才开口:“诸位。我知道,你们以为,我是来看风水的,是来骗钱的。可我告诉你们——我不是看风水。”
那山羊胡士绅一愣,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哦?那你站在我们这高坡上,左看右看,抓土捻土的,你不是看风水,那你是看什么?”
林龙江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道:“我是看人。”
这话,说得那几个士绅,面面相觑,谁也没接上话。那胖士绅哼了一声:“看人?看什么人?我们有什么好看的?”
林龙江道:“看你们这一方人,心里,有没有个指望。我在这儿建祠,不是图这块地,风水多好。是图,往后你们这一方人,有个地方,能记着点善念,能想着点别人。”
那山羊胡士绅,听着这话,将信将疑。
他上下又打量了林龙江半天,想起什么似的,故意提高了声音,道:“好。你既然不是看风水,是看人。那我倒要问你一句——你口口声声说,这儿是什么状元穴。那我问你,状元呢?你说这儿是状元穴,
那状元,在哪儿?我们在这上坑村,住了几辈子,也没出过一个状元。状元在哪儿呢?”周围看热闹的人,又哄地笑了起来,都抱着胳膊,等着看这外乡人的笑话。
林龙江却不慌不忙。他没有马上答,只是慢慢地,转过身。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趾高气扬的士绅,落在他们身后,一个站在人堆外头、踮着脚看热闹的、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眉眼间,透着一阵子没被打磨过的、愣头愣脑的清气。这少年,正是那山羊胡士绅的独生子。林龙江抬起手,慢慢地,指着那少年,一字一句地道:“他。”
满场的哄笑声,一下子,全停了。那山羊胡士绅,顺着林龙江的手看去,见指的是自己那个平日里并不怎么起眼、功课平平的儿子,一下子,脸就白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身边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士绅,也都愣住了。半晌,那山羊胡士绅才憋出一句:“你……你别是在这儿胡说八道吧?我这犬子,笨得很,连个秀才都考得费劲,你说他……他能中状元?”
林龙江看着那少年,道:“他笨不笨,不是看他现在读了多少书,是看他心里,有没有那一口气。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料。你要是肯让他读书,肯给他请个好先生,他这口气,迟早会上来的。”那士绅将信将疑,却也没再反驳。
那一天,林龙江就在这上坑村东侧,亲自堪舆,踏遍了每一寸土,定了建祠的方位。那座祠,后来就在这“状元穴”上,一砖一瓦,慢慢地建了起来,村里人都管它,叫“樟山祠”。
后来,那少年,果然发愤读书。那山羊胡士绅,被林龙江那句话点醒了,真的不惜钱财,给儿子请了最好的先生。那少年,也像是开了窍一样,日夜苦读。过了些年,竟真的,一举中了举人。
喜报传到上坑村,全村都轰动了。那山羊胡士绅,又是惊,又是喜,想起当年那个外乡人的话,越想越认定,那是活神仙下凡。他亲自备了厚礼,赶着车,从惠北,一路赶到莆田,来谢林龙江。
那一日,林龙江在宗孔堂里,见了这士绅。
那士绅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林先生!仙长!我那犬子,真中了!真中了举人了!当年您在上坑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他说,他就是状元。我……我那
时候,还当您是个疯子,还笑话您。如今想来,我真是有眼无珠!我给您磕头,谢您的大恩大德!是您一句话,点化了我们父子啊!”
林龙江伸手,把他扶了起来。他看着这士绅,那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也没什么被人当成神仙的欢喜。他只是慢慢地道:“老先生。你起来。你不用谢我。”
那士绅一愣,抬起头:“不谢您?这……这可是您当年,当着满村人的面,指着我儿子说的啊。您要是不说那句话,我这当爹的,到今天,还不知我儿子有这么大出息呢。”
林龙江摇了摇头,那目光,很平和。
他道:“我当年那句话,是点了你,不是点了他。是叫你这个当爹的,别小看自己的儿子,别早早地,就把他看扁了。你要谢,就谢你儿子。他本来,就能中。我不过是,在他还没发愤、还没被人瞧得起的
时候,先指了他一下,叫他自己知道——他,是个什么料子。这举人,是他自己,一笔一笔,考出来的。跟我,没什么相干。”
那士绅听到这儿,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他原以为,今天千里迢迢地赶来,是要谢一个能掐会算的活神仙。没想到,这先生,把这天大的一份功劳,轻易地,又原原本本地,还给了他自己的儿子。
他望着林龙江那平静得不起一点波澜的脸,全明白了——
这位先生,当年在上坑村,当着满村人的面,指着他那个不起眼的儿子,不是在算命,不是在显摆,是在给他,给他这个有眼无珠的当爹的,心里,点了一盏灯。
他半晌,才又长长地,对着林龙江,深深,作了一个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