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江边,林龙江拄着杖,一个人慢慢走。走到一处残碑前,他停住了脚。
那一日,秋高气爽。林龙江说,要去洛阳江边走走,不让人多陪,只带了两三个最亲近的门徒。那洛阳江,江面开阔,江水滔滔,一路向着大海,奔流而去。
江上那座洛阳桥,横卧在江上,青石板的桥面,被几百年的车轮马蹄,磨得光溜溜的。历经百年风雨,它仍是车来人往,不曾断绝。
随行的门徒里有个年轻的,边走边嘀咕:“先生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在这桥上磨鞋底。这桥有什么好看的?”旁边的师兄瞪他一眼:“少多嘴。先生这是在看桥,也是在看人。”
那年轻的还不服:“桥就是桥,人就是人,有什么好看的。”林龙江听见了,回过头,笑了笑:“你待会儿就知道了。这桥底下,藏着一个人。”
林龙江走到桥边,却没有过桥。他在桥畔,慢慢地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桥畔那一块、立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古老的石碑上。那石碑,是当年蔡襄督造这座洛阳桥时,亲手立的。
碑身上,爬满了青苔,边角也被岁月,磨得圆润了。可碑心那三个大字,仍是清晰可辨。那石碑上,工工整整地,刻着三个字——“万安桥”。
林龙江站在那石碑前,仰着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江风,吹起他那一身布衣的衣角。他那几个门徒,跟在后头,见先生仰着头,久久不语,都不敢出声,只静静地,在一旁陪着。
那江面上,偶尔有一艘乌篷船,咿呀地,划过。过了半晌,那个年轻的门徒,上前一步,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先生。您看这块石碑,仰着头,看了这么久。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林龙江道:“万安桥。这座洛阳桥,最早,就叫万安桥。”那门徒不解:“万安桥?那它好好的,怎么又叫洛阳桥了?”
林龙江道:“因为它,建在洛阳江上。这万安二字,是取‘万民平安’的意思。这座桥,不是官府一句话,就修成的。是几百年前,蔡襄蔡公,在这儿当地方官的时候,眼看着百姓受苦,领着这一方的百姓
,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辛辛苦苦,修起来的。”
“在这桥修好之前,这洛阳江上,根本就没有桥。两岸的百姓,要过江,全靠一叶渡船。遇上大风大浪,船翻人亡、一家子淹死在江里的事,年年都有。是蔡公,实在看不过去,这才下决心,倾尽财力物力
,修了这座桥。从此,这一方百姓,过江,再不用拿自己的命,去跟这一江大水,赌博了。”
那门徒听得肃然起敬,不住地点头:“是这个理。蔡公,真是位千年难遇的好官。修了这么大一座桥,造福一方,历经几百年了,来往的百姓,还念着他的好。先生,您如今,不也是么?您修祠、救荒、收
尸、施药,做的这些事,不也是为了这一方百姓么?依弟子看,您和蔡公,一样,都是造福一方的人。”
旁边另一个门徒,也凑过来,附和道:“对!先生做的事,比蔡公还多。蔡公就修了一座桥,先生这一辈子,修了多少座桥,多少座祠,救了多少条人命。要我说,先生,比蔡公,也差不到哪儿去!”
林龙江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看着那滔滔东去的江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不一样。蔡公修的,是桥。我修的,是人心。”那门徒不解:“修人心?人心怎么修?”林龙江道:“桥这个东西,看得见,摸得着。断了,可以再修。
塌了,可以再垒。石头没了,银子没了,再聚就是。只要人还有心,桥,就修得起来。可是人心,要是断了,就修不回来了。一个人的心,要是冷了,要是坏了,你拿什么去修?我修祠、救荒、收尸,说到底,就是想让这一方人的心,别凉了,别坏了。”
这话,不巧,被旁边一个也来江边散步的老秀才,听了去。那老秀才,一听这山野之人,竟敢把自己,和那鼎鼎大名的蔡襄蔡公相提并论,还口出狂言,说什么“修人心”,一下子就不乐意了。
他捋着胡子,上前一步,冷笑道:“这位先生,好大的口气。你是谁?你也配和蔡公比?蔡公是大宋的甲科进士,是端明殿学士,是青史留名的一代名臣。你一个布衣百姓,也敢在这儿,说什么‘修人心’
?我倒要问问你——你凭什么,和蔡公比?”
周围几个门徒,一听这老秀才出言不逊,都变了脸色。那个年轻的门徒,当即就顶了回去:“你这老先生,说话好不讲理!我们先生,乃三教先生,在莆田救了多少人命,你晓得什么?你竟敢这般轻薄!”
那老秀才,捋着胡子,鼻孔里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三教先生?什么三教先生?我活了七十岁,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我只认得蔡襄蔡公。那是大宋的甲科进士,是写《茶录》、写《荔枝谱》的一代文
宗,是青史里头,钉了名、翻不掉的人物。你们这位先生,他是谁?史书上,有他半个字么?也敢到我跟前,说什么修人心!”
眼看就要争执起来,却被林龙江,伸手拦住了。
林龙江看着那老秀才,一点也不恼。他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道:“老丈。你说的是。我和蔡公,比不得。”那老秀才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认了,倒愣了一下,那股子气焰,也顿了顿。
林龙江继续道:“蔡公修了桥,千年万年,百姓从他桥上走,走的人越多,他的功德,就越大。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人人看得见。我修的人心,看不见,摸不着,也没有一块碑记着。今天我劝了一个人行善
,明天那个人走了,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记得。我凭什么,和他比?”
那老秀才听了,脸色缓和了些,哼了一声:“哼。你知道就好。知道自己是个布衣,就少在这儿,自比圣贤。”
林龙江却又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不过,老丈。你说得对,我跟蔡公,比不得。可我,也从来没想着,要跟他比。我只是,记着他。”那老秀才一怔:“记着他?”
林龙江望着那桥上往来的行人,道:“对。他修了这座桥,让往后千百年的百姓,过江,再也不用拿命去赌。这份功德,我记在心里。我做我自己该做的事,跟他,比个什么高低呢?我记着他,我敬重他,
我把他这份心,接过来,接着做下去。这,就够了。”
那老秀才被这几句话,说得一愣,捋着胡子,半晌,张了张嘴,竟没再言语。
他原以为,今天江边遇上的,是个狂妄自大、敢跟蔡公攀比肩的狂妄之徒,没成想,这布衣老先生,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摆得这么低,又把那几百年前的蔡公,抬得这么高。
他站在那儿,看着林龙江那平静如水的侧脸,心里那股子火气,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散了,反倒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敬意来。他半晌,拱了拱手,没再说什么,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布衣——方才鼻孔里哼出的那股傲气,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把腰微微弯下去的姿势。
后来,过了些日子,那老秀才到莆田城里来,办点私事。他听人说,这莆田城里,有座宗孔堂,堂里供着三教先生,香火很盛。他心里好奇,想着,那天江边遇见的那个,是不是就是这宗孔堂的三教先生,便踱着步,进了宗孔堂。
那老秀才在堂里,转了一圈。转到后院,看见一块新立的、光滑的石碑。那石碑上,刻着一串名字——都是千百年来,为这一方百姓,真正做过好事的人。他眯起那双昏花的老花眼,凑到石碑跟前,从头,一个一个,慢慢地,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那原本浑浊的眼睛,愣住了。那石碑上,蔡襄蔡公的名字,赫然在列,端端正正地,刻在最上一排。而在蔡襄的名字旁边,隔着几行字,不远处,他竟也看见了,那个江边布衣老先生的名字——林龙江。
这两个相隔几百年、本不该出现在一处的名字,此刻,竟被人,端端正正地,刻在了同一块石碑上,遥遥相对。那老秀才站在碑前,仰着头,眯着那双老花眼,看了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
那夕阳,斜斜地,照在石碑上那两个相隔百年的名字上。
他想起,那天在洛阳江边,那个布衣老先生,说的那句——“我不和他比。我只是,记着他。”他望着这两个名字,那枯瘦的手,不自觉地,捋了捋胡须,久久,没有离去。
他就这么久久望着那两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