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按察司典吏,林宪深知青山城的水有多深。
短短半天工夫,城中风评彻底翻盘,这背后的手段根本不是常人能有的。
章知县在急信里严厉训斥,绮梦楼的少庄主又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赶赴月灵村。
这一切,让林宪越琢磨越心惊。
眼前这个黑布蒙眼的穷小子,背后怕是立着手眼通天的硬靠山!
林宪背脊阵阵发凉,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官服前襟。
他庆幸自己动作慢了半步,尚未酿成大祸。
严成虎瞧见林宪拿着公函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得上前两步打听。
“林大人,出啥变故了?”
林宪猛地瞪向严成虎,压着嗓子恶狠狠啐了一口。
“混账东西,你差点把老子送上断头台!”
骂完这句,林宪半点不敢耽搁,立刻朝身后的差役打手势。
“快!把陈老太爷的链子解了!”
“还有陆小哥,快松开,好生候着!”
几个差役连忙收起水火棍和铁索。
林宪快步走到陆惊寒跟前,双手握住陆惊寒满是泥茧的手,躬着身子赔出笑脸。
“陆兄弟,大水冲了龙王庙!”
“方才全是误会,是底下人听信谗言办错了差,你大人大量,切莫往心里去啊!”
这一幕落在四周村民眼中,当场惊得众人瞠目结舌。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林典吏,接了一封公函,转眼就对一个瞎子低头哈腰?
严成虎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整个人都急了。
“林大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这瞎子私抬市价,卖带毒的烂菜,按律当押进大牢重打四十大板啊!”
“闭上你的狗嘴!”
林宪指着严成虎的鼻子厉声喝斥。
他正要继续痛骂,村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一辆极其气派的八宝雕花马车,顺着泥泞小路缓缓驶入晒谷场。
四匹枣红健马拉车,车顶悬着流苏金铃,车厢四周镶嵌着名贵锦缎。
在月灵村这种穷山沟里,何曾见过这般豪奢的座驾。
林宪眼睛骤然亮起,猛地拨开挡路的村民,甩着官袍大步迎了上去。
“快让开!贵人到了!”
在林宪的引路下,豪华马车稳稳停在晒谷场正中。
车辕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面容凶悍,正是护卫魏震。
魏震利落下车,掀开后厢的厚重锦帘。
两道曼妙身影自车内款款而下。
前头走出的女子身着鹅黄短襦,身段丰盈诱人,细眉下一双杏眼灵动透亮。
正是钟灵秀。
紧随其后的女子踩着绣鞋轻盈落地。
她身披一袭雪白云锦长裙,身姿修长婀娜,青丝挽成流云髻,仅用一根玉簪束住。
阳光洒在她莹白如玉的面颊上,五官绝美清丽,唯独那双凤眸清冷孤傲,随意扫向四周。
这二人一露面,整个晒谷场顿时没了杂音。
村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全都看直了。
“老天爷,这是画里走出来的天仙吧!”
“城里的大户小姐竟然生得这般俊俏,要是能娶进门,折寿三十年都乐意!”
“快住口!让人家护卫听见,当场打断你的狗腿!”
林宪弯着腰快步凑上前,满脸谄媚之色。
“纳兰姑娘,钟管事,一路上山路颠簸,受累了吧!”
纳兰绮梦只是淡淡斜了他一眼,并未认出他是何人。
钟灵秀在旁适时接了话茬。
“梦梦,这位是临山县按察司的典吏,林宪林大人。”
“嗯。”
纳兰绮梦檀口微启,仅仅吐出一个字,连多看林宪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林宪半点不恼,腰弯得更低。
“两位贵人亲临月灵村,不知是巡视商号还是寻人?”
“下官在此地尚有几分薄面,若有差遣,只管吩咐!”
说着,林宪朝着呆立在旁的严成虎使了个眼色。
严成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凑到前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热汗,嘴巴咧开,笑得极尽谄媚。
他在这片地界收了十几年山货,耳目灵通,对青山城的格局一清二楚。
在临山县乃至整座青山城,绮梦楼都是当之无愧的庞然大物!
那可是世家纳兰氏的私产!
只要跟纳兰家搭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往后在这十里八乡就能横着走!
更让严成虎浑身发颤的是,眼前这位披着云锦长裙的绝色美人,正是绮梦楼真正的掌舵人!
纳兰绮梦!
这就好比整日摸铜板的村汉,突然撞见了金山银山。
“少庄主万福!钟管事好!”
严成虎弯着腰连连作揖,嗓音因为兴奋而发颤。
“小的严成虎,是这巫山一带最大的药材山货头子,这片山头每一条岔道小的都熟!”
“二位贵人有何驱使,小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番过度热络的表态,让纳兰绮梦神情微动,眸底闪过嫌恶。
严成虎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再次搬出底细。
“小的是这月灵村里正的干儿子,村里的大小事务小的都能做主!”
“山路难行,二位定然困乏了,不若随小的前往里正宅邸稍歇,好让小的尽地主之谊?”
山路确实坑洼不平,赶车的魏震一路颠簸,已是满脸戾气。
偏偏纳兰绮梦与钟灵秀神采奕奕,仿佛丝毫不见疲态。
魏震站在马车旁暗自纳闷,自己的筋骨竟还比不过两个娇滴滴的女子。
人群后方,柳如雪也闻声赶到了场院。
她瞧见纳兰绮梦那通身的高贵与绝美,又暗暗看了一眼立在泥水旁的陆惊寒。
见陆惊寒虽黑布蒙眼,却也面向那辆豪华马车,柳如雪心底涌起自惭形秽的酸楚。
这般风华绝代的千金贵女,自己拿什么去比。
钟灵秀整了整衣衫,语气爽快。
“严老板既然是本地地头蛇,咱们初来乍到,确实该见见里正,劳烦前面带路吧。”
严成虎大喜过望,刚要迈步,却见纳兰绮梦凤眸骤缩,身子僵立在原地。
一股彻骨的冰冷瞬间笼罩了她整张俏脸。
“不必去了。”
纳兰绮梦嗓音清脆冰冷。
“我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严成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赫然看见了站在泥地里的陆惊寒。
他心头微动,试探着发问。
“少庄主认识这瞎子?您找陆惊寒?”
纳兰绮梦玉面含煞,长袖下的玉手微微收紧。
“不是他,还能是谁!”
听到这句带着恼意的问话,严成虎的心跳咚咚加速,脑子飞快转动。
“怎么?少庄主,这瞎子冲撞过您?”
纳兰绮梦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何止是冲撞,本姑娘恨不得亲手宰了他!”
见纳兰绮梦眼睛里全是怒火,严成虎心里乐了。
他扭头就走到人群跟前,大手对着陆惊寒一指。
“陆惊寒,你给老子出来!胆子可真大啊,连绮梦楼的少庄主你都敢得罪!”
“你知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只要她一句话,咱们全村人的菜一根都别想卖出去!”
“你赶紧出来给少庄主跪下认错,不然,我严成虎第一个不放过你!”
大家听严成虎这么一说,脸色都不好看了。
如果真的跟严成虎说的一样,那以后他们的菜就都卖不出去了,他们不得去喝西北风!
在利益面前,人性是经不住考验的,村民们看陆惊寒的眼神都变得厌恶起来。
“陆惊寒,你还愣着干嘛?赶紧认错啊!”
“你平时瞎折腾我们不管,但你不能损害大家的利益吧!”
“咱们把他赶出月灵村吧,不能让他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粥!”
“对!把他赶出月灵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