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溪水清得能照见人。林龙江蹲下身，掬起一捧，咕咚就喝下了半捧——这水，几百年前那位姑娘，是拿命换来的。

这一日，林龙江说要去木兰溪走走，门徒们见先生今日兴致好，就都跟着。那木兰溪，碧水悠悠，像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地，流过莆田那一片丰饶的平原。

溪风里裹着早稻扬花的清气，耳边是水车吱呀、哗啦的水声，一架挨着一架。这溪水，灌溉着两岸万顷良田，两岸的稻谷，一年两熟，养活了这一方，千千万万的百姓。

溪畔，立着一座小小的庙，庙不大，可那香火，却一年四季，断不了，往来的农人，路过都要进去，上一炷香。那庙里，供的不是什么菩萨，也不是什么神仙，是一位姑娘——钱四娘。

一个年轻门徒不解：“先生，庙里供菩萨供神仙，不稀奇。供一个姑娘，弟子还是头一回见。她到底是哪路的神仙？”林龙江摇了摇头：“她不是神仙。她是个拿自己的命，换了这一溪水的姑娘。”

那门徒挠头：“拿命换一溪水？这……值么？”林龙江望着那悠悠溪水，半晌道：“值不值，两岸这万顷稻子，年年都在替她答。”

林龙江走到庙前，慢慢地，站住了。他没有马上进去，只是仰头，久久地，看着那庙门上，斑驳的匾额。

一个跟来的门徒，也仰着头，看着那庙里，钱四娘那一身朴素的少女塑像，忍不住问：“先生。这钱四娘，是个什么人？怎么一个姑娘家，老百姓，反倒给她立了庙，香火这么旺？”

林龙江道：“钱四娘，是几百年前，一位年轻的姑娘。那时候，这木兰溪，溪水湍急，桀骜不驯，一到汛期，洪水一来，就漫出堤岸，淹没两岸那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田地、冲垮那一间一间的茅草屋。两岸

的百姓，年年遭灾，颗粒无收，苦不堪言。钱四娘那时候，才十几岁，是这溪边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她看着乡亲们，一年一年地，被这洪水，逼得流离失所，她这一颗心，坐不住了。”

林龙江叹了口气：“官府？那时候，官府的银子，有官府的用处。这治水的苦差事，又费钱，又费力，还讨不得好，谁愿意管？是钱四娘，自己看不过去。她一个姑娘家，无官无职，凭的，就是一颗，看着乡亲受苦，就坐不住的，热乎的心。”

那门徒又问：“那……她修完这陂，后来呢？她现在，在哪儿？”

林龙江望着那溪水，慢慢地道：“后来。她修这座木兰陂，耗尽了全部的心血，也耗尽了全部的家财。陂修成的那一天，一场大水，把那陂，冲垮了。她望着那冲垮的陂，一句话也没说，一头，投进了木兰

溪。

死的时候，年纪还小，还不到二十岁。百姓念着她的大恩大德，世世代代，忘不了她，就在这溪畔，给她立了这座小小的庙，世世代代，供着她，祭她。

往后的子子孙孙，喝着她修的陂水，过着安稳的日子，路过这儿，就进这庙里，给她上一炷清香。”

“先生。钱四娘修这一座木兰陂，就把命，搭进去了，连个二十岁都没活到。您这一辈子呢？您这一辈子，修了这么多祠，救了这么多灾荒，收了这么多无人认领的尸首，还教了我们这么多弟子……您说，

您这么不顾自己身子地，一天天地忙下去，会不会……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把命，搭进去？”

林龙江听了，却摇了摇头。他望着那悠悠东去的木兰溪水，慢慢地道：“不一样。你们多虑了。钱四娘修的，是陂。我修的，是人心。这两条路，不一样。”

那门徒还是不解：“修人心？先生，修人心，那不也得靠您一天天的去劝、去走、去管么？这……这不比修陂，更熬人、更累人么？钱四娘修陂，尚且把命搭进去了。您修人心，要熬到哪一辈子是个头？”

林龙江道：“修陂，是拿石头垒，拿泥土夯。一块石头垒上去，就定在那儿了。垒完了，就完了，看得见，摸得着，也塌不了。这是个死功夫，一下是一下。可修人心，不一样。修人心，是我这一辈子，一

天一天，一点一点，慢慢去感化，慢慢去领着。我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我有你们这些弟子。我今天点化了你，你往后，再去点化别人。人心，是会传的。”

他顿了顿，又道：“路不一样。钱四娘那条路，是她一个人，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一条暴涨的江。我这条路，是领着你们大家，一起，往前走。所以，我不必像她那样，把命，搭进去。你们，就放心吧。”

那门徒听到这儿，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喃喃地道：“那就好。那就好。先生，您可千万，得保重身子。您要是倒下了，这莆田城，可就没主心骨了。”林龙江笑了笑，没再接这话。

他说着话，已经走到那钱四娘庙的正殿门前，站定了。他整了整身上那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布衣，又伸出手，把那顶旧巾帽，端端正正地，扶了扶。

他对着那庙里，钱四娘的塑像，端端正正地，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鞠得很慢，很郑重。

那两个门徒，在一旁，都看愣了。那个年轻的门徒，凑上半步，小声问：“先生。您这是……对着一个几百年前的姑娘，行这么大的礼？”

林龙江直起身，望着那塑像，那声音，很轻，却又很敬重。

他道：“你们以为，我是在拜一个神么？不是的。我是在谢她。钱四娘。我生在莆田，长在莆田，我这一辈子，喝的，就是你修的这木兰陂里的水。我在这木兰溪边，喝了你修的陂水，活了一辈子。我这一

辈子，修祠、救荒、收尸，做的这些事，说到底，都是踩着你当年，修陂的那份心，接着，做下去的。”

他顿了顿，望着那塑像，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钱四娘。你修的水，我，喝过。”

那两个门徒，听到先生这一句，看着先生那郑重得不能再郑重的神色，也都跟着，对着那钱四娘的塑像，整了整衣冠，深深，作了一个揖。

那个年轻的门徒，作完揖，忍不住又低声问了一句：“先生。咱们今天，拜她，是因为她修了这木兰陂，让咱们有饭吃。那……往后的人，也会这样，拜您么？”

林龙江听到这问话，笑了笑，摇了摇头，那眼里，是一派的平和：“拜我做什么。我做的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拜的。钱四娘修陂，是为了百姓，不遭洪水，能吃上一口安稳饭。我修人心，是为了

百姓，不昧了良心，能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咱们做这些事，图的，是自己心里，安稳，就够了。往后的人，拜不拜我，记不记我，随他们去。我不在乎。”

那门徒听着，似懂非懂，却也把先生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那溪水，在庙门外悠悠地流着，不疾也不徐。那庙里的香火，一柱又一柱，袅袅地向上升着。林龙江站在那儿，对着那几百年前、为这一方百姓殉了陂的姑娘，又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为自己求功德、求福报、求个身后名的人。那些人做一点点好事，就生怕天下人不知道。

可像钱四娘这样，什么都不为，连身后名都没想着，只为了两岸那些素不相识的贫苦百姓，就把自己一条年轻的命，毫无保留地填进这木兰溪里的，他打心眼里敬重。

自己这一辈子做的这些事，和这位几百年前的姑娘，走的路不一样，可那一颗为这一方百姓受苦的心，是一样的。

他转头，望向庙后那方立了几百年的古碑。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斑驳，他凑近了，才辨出碑阴末尾，还残留着一行几乎要磨平的小字：“四娘之后，后必有继之者。”他伸手，抚过那一行残字。

指腹在磨平的凹痕里慢慢走了一遍，像在摸几百年前那个姑娘修陂时手上磨出的茧。几百年前立碑的人，竟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他这样一个把水喝过了、又接着往下走的后来人。

一个守在山下的门徒，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老远就扬着嗓子喊：“先生！先生！山下来了两个人，说是从福州省城来的，手里捏着一封要紧的公文，说什么也要当面交给您本人！”

林龙江皱了眉：“公文上，说的什么事？”那门徒跑到跟前，抹了把汗，喘着气道：“听那两人说，是省里几位老先生联名，恭请先生，过几日到东山去，开堂讲学。说是那边读书人，久仰先生大名，都盼着先生去讲一讲。”

林龙江直起身，把那方古碑，又望了最后一眼，朝山下走去。这木兰溪的一碗水，他已经喝过了。而那封公文里写着的下一段路——东山那座讲堂，才刚刚，在他脚底下，铺开。

回程的路上，他把那封公文仔细折好，揣进怀里。东山那座讲堂，他这就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