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邦那句“我上诉”,像一块石头砸进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宣判结束后,他被法警带走,脸上没有崩溃,只有一种阴沉的冷静。那种冷静让我很不舒服。一个被判死刑的人,如果还觉得自己能翻盘,那他手里一定还攥着什么。
判决书送达后,案件正式进入二审程序,移交省高级人民法院。
临江这边,表面上恢复了秩序。法院门口不再围满记者,局里的电话也少了许多。可越是安静,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风声是从第三天开始传出来的。
起初只是有人在食堂压低声音说,省城那边有人关注秦振邦案。后来,连张局办公室的门都关得比平时更久。
那天下午,我被叫进去。
陆峥已经到了,坐在沙发里,眉头拧着。
张局把一份材料推到桌上,没说话。
我拿起来看,是几份内部情况通报,内容很模糊,只说二审期间要“稳妥处理”,“注意社会影响”。
“省城有人打招呼了?”陆峥问。
张局没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秦振邦不是一根普通的钉子。”他说,“他插在临江这么多年,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泥比你们想象的多。”
我合上材料:“有人想保他?”
“不是保他这个人。”张局转过身,“是保他身后的东西。”
陆峥冷笑:“Z先生?”
张局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像在提醒我们,秋天已经深了。
“秦振邦上诉,有两个目的。”张局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第一,拖延时间。死刑判决不是立即执行,二审还有程序。第二,他在等背后的人出手。如果二审真能改判,他就活。如果不能,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我抬头:“Z先生。”
张局点头。
“外面已经有人在传,秦振邦手上握着Z先生的把柄。逼急了,他可能在二审里全部抖出来。到那时候,案子就不只是秦振邦一个人的事了。”
我后背慢慢泛起一层凉意。
一审时,我们以为把秦振邦送进死刑判决,就是撕开了一张大网。现在才明白,那张网比我们看到的更大,也更密。
陆峥身体前倾:“那我们不能等二审。”
“不能等。”张局说,“但也不能乱动。省城不是临江。Z先生在那边的根基,比秦振邦在临江的更深。你们过去,必须像普通人一样,不能惊动任何人。”
我看向陆峥。
他也正好看向我。
我们几乎同时明白,张局话里的意思。
去省城。
现在就去。
“老周那封家书里提到过‘望月楼’和‘老郑’。”我说,“旧书店那边,也还有一条线没查完。一审前我们顾不上,现在秦振邦上诉,正好是空档。”
张局沉默片刻。
“你们以补充调查取证的名义过去。”他说,“名义上是为了核实部分物证来源,实际上,查望月楼,找老郑,盯住旧书店。但记住,不要暴露真实目的。省城的水比临江深,你们要是沉下去,我一时半会儿捞不到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比任何命令都重。
我点头:“明白。”
陆峥也站了起来:“我们明天出发。”
从张局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很空。
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明一暗两块。
陆峥走在旁边,忽然说:“你怕吗?”
我想了想:“怕。”
他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我的肩。
那一下很轻,却让我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松了些。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收拾东西。
证件、笔记本、录音笔、老周家书的复印件,还有一张省城地图。我在地图上圈出望月楼的大致位置,又圈出旧书店所在的那条老街。
两个地方离得不远。
太近了。
近得让我心里一沉。
如果Z先生真的在省城有势力,这两个地方很可能早就被他的人盯着。我们过去,不是去捡现成的证据,而是走进别人布好的暗处。
晚上,我回到家,把东西装进包里。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两行字:
“省城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劝你们别多管闲事,否则秦振邦就是你们的下场。”
我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像有人从暗处窥了一眼。
我没有立刻回复。
也没有删。
我把这条短信截图,发给陆峥。
几秒钟后,他回过来一个字:
“去。”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恐惧还在。
可另一种更硬的东西,从恐惧底下冒了出来。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
他们怕我们去。
那就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
第二天一早,我和陆峥坐上前往省城的高铁。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一栋栋退后。高楼、河流、立交桥、灰白色的天空,全都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陆峥坐在我旁边,闭着眼,像在休息。
可我知道他没睡。
他的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那里有他的证件和一把折叠刀。
“到了之后,我们先去旧书店。”他低声说,“望月楼晚上再去。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反而容易摸清周围情况。”
我点头:“老郑这个人,不能直接找。”
“嗯。”
“先确认书店还在不在,再看有没有人盯梢。”
“如果书店已经关了?”
我看向窗外。
“那就找附近的人问。老周当年能留下线索,说明老郑不是凭空出现的人。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活着,或者,有人记得他。”
陆峥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林薇。”
“嗯?”
“如果这次真碰到Z先生的人,你别冲在前面。”
我转头看他:“你也不许。”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很短,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老周也这样笑过。那时候案子难,证据少,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他还是会拍拍我的肩,说:“怕什么,活着的人总得替死人走几步。”
高铁驶入省城时,天已经阴了。
站台比临江大得多,人流匆匆。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压得人耳朵发闷。
我们拖着行李出站,没有打车,而是坐地铁去了老城区。
旧书店所在的那条街,比我想的更旧。
两侧是灰墙黑瓦的老房子,招牌褪了色,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头顶。街角有一家面馆,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模糊了玻璃窗。
我们远远看见那家书店。
门还开着。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静安书屋”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店里很暗,只能看见一排排书架和柜台后一个模糊的人影。
陆峥停下脚步。
我也停下了。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车停了很久,没有熄火。
我装作看手机,余光一直盯着那辆车。
陆峥低声说:“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们比我们早到。”
我握紧包带,手心出了汗。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面馆的汤味和旧书的霉味。
我抬起头,看向书店深处。
柜台后的人影动了一下,似乎朝门口望了一眼。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周留下的那封信,终于把我们带到了真正的门前。
门后有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Z先生也站在门后。
他或许正隔着黑暗,看着我们。
我拿出手机,把那条匿名短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关掉屏幕,低声说:“走吧。”
陆峥看我一眼。
我朝旧书店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很冷。
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尚未揭开的秘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