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月色很好,落在陆时衍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站在巷口,背挺得很直,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我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甜香从指缝里飘出来,有点不合时宜。
他看着我,忽然开口:“晚仪,我们……私下在一起吧。”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他说话时的样子。
他从来不是这样犹疑的人。在军部,他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眼神冷得像刀。可此刻,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帽边缘,像在等我判他什么罪。
“外头风言风语太多。”他声音低下去,“我不想你再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等我把时局稳住,再光明正大地娶你。”
我看着他,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连表白都带着保护。
我轻轻点头:“好。”
他抬眼,眼底那点不安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亮。像深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暖得让人想哭。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指尖。
就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我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桂花糕的甜味好像更浓了。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一段见不得光的相恋。
听起来委屈,可我一点也不觉得。
反倒像偷来了一段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他会在傍晚时分,绕到我家后门,敲三下墙。我听见了,就披件外套出去。他从不穿军装,一身深色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个寻常教书先生。
我们沿着江边走。
晚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船笛的呜咽。他走在我外侧,替我挡着风。偶尔有车灯扫过,他就自然地侧身,把我拢进阴影里。
“冷不冷?”他问。
我摇头,却偷偷把手伸进他大衣口袋。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覆上来,包住我的。
我们都不说话,就这么走。走到路灯尽头,再折回来。
有一次下雨,我们在街头躲雨。雨下得急,他把我拉进一家关了门的布庄屋檐下。我头发湿了,他掏出帕子给我擦,动作笨拙得不像话。
“你以前给谁擦过?”我笑着问。
他耳根红了,闷声说:“没给过。”
“那怎么这么轻?”
他低头看我,眼神很深:“怕弄疼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
雨声哗哗的,街上没人。他忽然伸手,把我额前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我的耳廓,我整个人都麻了。
“晚仪。”他叫我名字,声音哑得厉害,“等我……”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他刚才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我等得起。
我们还去茶楼。
挑最角落的位置,要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他给我剥瓜子,一颗一颗放在我手心里。我嫌麻烦,说不用,他说不麻烦。
“你手是用来拿笔的。”他说。
我笑:“那你手是用来拿枪的,怎么也干这种细活?”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不是应酬的笑,不是冷笑,是真正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意。眼角微微弯着,整个人都柔和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
我低下头,假装喝茶,耳朵却烧得厉害。
茶楼里有说书的,讲的是岳武穆。他听得认真,我听得也认真。可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勾住了他的。
他没躲。
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最让我难忘的,是在他小院里的那晚。
那是他私下的住处,不大,一间书房,一间卧房,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棵桂花树,花开得正好。
他点了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蒙着一层暖黄的光。
我们坐在灯下,他教我写毛笔字。
我握笔姿势不对,他从身后环过来,一手扶着我的手腕,一手覆在我手背上。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呼吸落在我颈侧,热热的。
“这样。”他低声说,带着我写下一个“安”字。
字歪歪扭扭的,我不好意思:“写得不好。”
“很好。”他说,“平安的安,好字。”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我,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窗外有风,桂花落了一地。灯影摇曳,他的脸在光里明明灭灭。我忽然觉得,就算天塌下来,只要这一刻是真的,就够了。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慢慢低下头。
我们的额头抵在一起。
谁都没动。
就那么呼吸交缠着,听着彼此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和我的一样。
“晚仪。”他轻声说,“你怕不怕?”
我摇头:“不怕。”
“乱世里,跟着我,可能会苦。”
“那你别让我苦。”我小声说,“你对我好点就行。”
他笑了,笑声震得我额头发麻。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烟草味。外面是乱世,是炮火,是人心叵测。可在这个小院里,在这盏灯下,我什么都不怕。
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后来的日子,我们依旧这样偷偷见面。
有时候在江畔,有时候在茶楼,有时候在他的小院。我们没有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都藏着说不尽的珍重。
他会在见面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我喜欢的橘子味。
我会在分别时,塞给他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云。
他说:“云?”
我点头:“愿你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好天气。”
他把帕子叠好,贴身放进口袋,说:“我会的。”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至少,能再久一点。
可我忘了,乱世里,从来容不下太好的东西。
林曼姝开始行动了。
她找了报社的人,在几家小报上登了些模棱两可的文章。什么“苏家小姐与某军官深夜同游”,什么“名门闺秀私会军方要员”。没点名,可字里行间都在影射我。
我读到那些报纸时,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气。
陆时衍知道后,当天就让人封了那几家报馆。可消息已经传开了,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来找我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对不起。”他说,“是我连累你。”
我摇头:“不怪你。是他们脏。”
他看着我,眼底有怒意,也有心疼。他伸手想碰我,又缩了回去。
“晚仪,再等等我。”他说,“等我把这些人处理干净,就……”
“我知道。”我打断他,冲他笑了笑,“我等你。”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的秘密相恋,从来不是风花雪月。
是在刀尖上偷来的甜。
而另一头,顾绍棠也没闲着。
他开始查苏家的旧事。
苏家当年是广州有名的商贾之家,我父亲苏明远做的是丝绸生意,后来莫名败落,父亲也在一场大火中丧生。外界都说是一场意外,可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顾绍棠找了我父亲当年的旧部,又去查了当年的火灾卷宗。
他动作很隐蔽,可我还是听说了。
那天我去茶楼,听见隔壁桌两个穿长衫的人在低声议论。
“苏家那案子,怕是要翻出来了。”
“嘘,小声点。顾先生亲自过问的,来头不小。”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疼。
他们要查苏家。
他们要动我父亲。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陆时衍说过,会护我周全。可有些事,不是他能护得住的。苏家的旧案牵扯太深,深到我至今都不知道,当年那场大火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我忽然很怕。
不是怕自己受委屈,是怕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一旦挖出来,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去。
包括他。
那天晚上,他照旧来了。
我站在后门等他,看见他走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像往常一样,伸手想牵我。
我却往后退了半步。
他愣住了。
“时衍。”我看着他,声音有点抖,“如果有一天,我家里的事牵扯到你,你会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晚仪。”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在。”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胸口,用力点头。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提那些糟心事。
他陪我坐在天井里,看月亮。桂花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去。我们就那么坐着,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夜深了,他该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身,把我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晚仪。”他低声说,气息拂过我耳畔,“等我稳住时局,必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我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不是随口一说。
是许诺。
是一生一世的那种。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等你。”我说。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松开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风起了,桂花落了一地。
我忽然有种预感——
这个吻,这句许诺,或许是我们此生最奢侈的东西。
而乱世,从来不会让人轻易得到幸福。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炮声,又像是雷声。
我裹紧了外套,转身回屋。
灯还亮着,茶还温着。
可他不在。
我坐在灯下,摸了摸额头他吻过的地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窗外,夜色正浓。
而我知道,有些风暴,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