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我像是掉进了蜜罐里。
陆时衍把我宠得没边了。
以前我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身上带着血与火的味道,大概是不懂温柔的。可自从我们在一起后,他像是把那一身盔甲都卸了,只把最软的那一面留给我。
他会记得我不吃葱,每次去面馆,都要特意嘱咐老板挑得干干净净。
他会在我看书看累了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有一次我随口说想吃城南那家的糖炒栗子,第二天一早,他怀里就揣着一包热乎乎的栗子来找我。栗子壳上还沾着糖霜,剥开来,金黄粉糯。
“排了好久的队吧?”我心疼他。
他摇摇头,把剥好的栗子塞进我嘴里:“顺路。”
我知道不是顺路。城南离军部很远,他肯定是一大早就去了。
我嚼着栗子,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
我们依旧在那些隐秘的角落里相会。江边的芦苇荡,茶楼的雅间,还有他那个种着桂花树的小院。
小院里的桂花谢了,他又让人种了几盆晚菊。
“怎么种这个?”我问。
他正在给我削苹果,闻言抬头看我:“你说过喜欢菊花的清冷。”
我失笑:“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顿了顿,耳根有点红:“上次在茶楼,你盯着隔壁桌的菊花看了很久。”
我愣住。
那只是我随口一句感叹,连我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到了现在。
苹果皮连成一长条,没断。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我咬了一口,脆甜多汁。
“时衍。”我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要是去打仗了,会不会忘了我?”
他削苹果的手顿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刀,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汪潭水。
“不会。”他说,“就算我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你。”
我鼻子一酸,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这种话。你要好好的,我们还要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他握住我的手腕,把脸贴在我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好。”他闷声说,“都听你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可幸福这东西,总是太薄,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最先不对劲的,是报纸。
那天我去书局买书,随手拿起一份《沪上报》,翻到社会版,忽然看见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画面里,一男一女并肩走在街头,男人穿着深色长衫,女人穿着月白旗袍。虽然看不清脸,可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和陆时衍。
照片下的标题写得暧昧不清:《军政新贵与名门闺秀,深夜街头密会为哪般?》
我的手开始发抖。
书局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这年头,有钱人的八卦就是多。苏小姐,您说是不是?”
我勉强笑了笑,把报纸放下,逃也似的离开了书局。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拍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私会。虽然没点名,可熟悉我们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林曼姝。
我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名字就是她。
除了她,没人会这么阴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毁我名声。
我气得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可气归气,我心里更多的是慌。
陆时衍知道后,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
他当天就让人查封了那家报社,还抓了几个相关的记者。可照片已经流出去了,像病毒一样,在各大茶馆、酒楼、舞厅里传开了。
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割得人遍体鳞伤。
“听说了吗?苏家那个大小姐,跟陆司令好上了。”
“什么好上,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私会吗?”
“啧啧,看着挺端庄的,没想到这么不检点。”
这些话,我虽然没亲耳听见,可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羡慕,是恭敬,现在多了几分探究,几分轻蔑。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出门。
陆时衍来得更勤了。
他每次来,都带着一身寒气,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戾气。可一见到我,那些戾气就全散了,只剩下温柔。
“别怕。”他抱着我,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心里的恐惧慢慢平复下来。
“时衍,我会不会连累你?”我问。
“傻瓜。”他收紧手臂,“是我连累你才对。如果不是我,你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你的苏家大小姐。”
我摇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我不后悔。”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我知道。”
那段时间,他几乎把所有能给的温柔都给了我。
他带我去看戏,包下整个戏院,只为我一个人唱《牡丹亭》。
他带我去骑马,他坐在后面,环着我的腰,手把手教我控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吓得尖叫,他却在我身后大笑,笑声爽朗又张扬。
他还给我买了一枚戒指。
不是什么名贵的钻石,只是一枚简单的银戒,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云。
“云?”我惊喜地看着他。
“你说过,愿我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好天气。”他给我戴上戒指,尺寸刚刚好,“现在,我把好天气戴在你手上。”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
好到让我觉得,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值了。
可危机并没有因为他的保护而停止。
相反,它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父亲最近总是很晚才回家,每次回来都脸色凝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夜。
母亲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军政厅有些公务要处理,让我们别担心。
可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书房,听见里面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敲门。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看着父亲眼底的青黑,忍不住问:“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没有,最近公务繁忙而已。晚仪,你最近少出门,在家多陪陪你母亲。”
我点点头,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父亲向来沉稳,很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
而且,我注意到,家里最近多了几个陌生面孔,在院子外面徘徊。不像是佣人,倒像是……便衣。
我把这些事告诉了陆时衍。
他听完,眉头皱得很紧。
“苏伯父最近确实被军政厅传唤了几次。”他说,“但我问过下面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了什么。只说是上面直接下的命令,跟常规稽查无关。”
上面。
这两个字让我的心沉了沉。
在广州,能直接越过陆时衍下令的“上面”,屈指可数。
顾绍棠。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我心里。
“时衍,”我抓住他的手,声音有点抖,“会不会是……苏家当年的事?”
陆时衍沉默了。
苏家当年的事,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
我父亲苏明远,曾是广州有名的丝绸商,后来家道中落,父亲也在一场大火中险些丧生,虽然救回来了,但身体一直不好。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从不肯细说,只说是生意失败,遭了火灾。
可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因为每当有人提起“走私”两个字时,父亲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
“晚仪。”陆时衍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给我力量,“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替你挡着。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动你。”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恐惧稍微散去了一些。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我相信你。”
那段时间,我们像是两只鸵鸟,拼命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外面的风雨不存在。
我们依旧见面,依旧甜蜜,依旧在彼此身上汲取温暖。
他对我更好了,好到近乎小心翼翼。
仿佛只要他对我足够好,就能抵消那些即将到来的灾难。
我也配合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一起去江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我手里,他在身后抱着我。
“晚仪,你看,风筝飞得多高。”他说。
“嗯。”我笑着回头看他,“像你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吻我。
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军装。
那一刻,我觉得时间静止了。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时间不会停。
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晚上,陆时衍被紧急军务叫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才转身回屋。
路过书房的时候,我看见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
这么晚了,父亲还没睡?
我走过去,想敲门问问,手举到半空,却停住了。
因为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当年的旧案,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旧案。
真的是旧案。
我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书房里,父亲独自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公文,脸色惨白如纸。
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和无尽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那份公文,像是盯着什么索命的厉鬼。
我看不清公文上写了什么,但我看见了上面的印章。
那是军政厅最高级别的机密印章。
而落款处,赫然写着两个字——
顾氏。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原来,顾绍棠查的,真的是苏家旧案。
原来,这场风雨,比我想象的还要猛烈。
原来,我和陆时衍偷来的这点甜,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风雨欲来。
而这一次,我们谁也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