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沫靠着屏障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呼吸沉重而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停止一样。她放下那只捂住伤口的手，从怀中拿出谢培然和萧素萝专门给她配的药。数都没数，一口全部吃了下去，以此来压制她体内那个永世无法根除的龙骨之毒。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那些人说实话？”突然，空气中传来一个声音，却四下无人。苏沫捂住胸口，她好像有一口气闷在那儿，让她喘不过来，说话的那个声音她并不陌生——那是从她体内发出来的，她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苏烟或者是苏灵，那一对神族历史上的双胞胎。
“怎么？等不及要拿走我的灵魂了？”苏沫冷笑一声摇摇头，对着空气说话：“既然我和你们签订了死灵契约，总归是逃不掉的，和我这个主神签订的契约，你们急什么？不应该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吗？”
“倒不是我们着急。”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我们只是想提醒提醒你，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不是我们姐妹俩在你的身体内做支撑，早就已经腐烂坏死了。但你毒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你甚至可能撑不到五年，最多一个月，当你的肉身彻底坏死的时候，星辰之力的灭世之力就会彻底不受控制，孕育出无数的魔物，到那个时候，你会对你的神力和所有的星辰失去控制。”
“用不着你们这样时刻提醒。”苏沫还是笑着，不以为意：“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和苏辰一样，等我身死，神识消散，我可能会去找她，可能会和她一起去到黑钢之城，将自己永远封印起来。她在里面那么多年，说到底她还是我的长姐，我也该去陪陪她了。再说，她在这世间活了那么多年，应该也有许多有趣的人和事，想慢慢说给我听。”
身体中的那两个声音顿时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语。苏沫闭了闭眼，想暂时休息一会儿。然而，她刚一闭眼不到一秒钟，就有一个声音将她惊醒——她同样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她的夜莺，来向她汇报监测情况了。
苏沫疲惫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那团熟悉的黑影，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保持应有的清醒——在和谢培然分别的五年时间里，她将自己的夜莺分布在人类文明存在的各个星球上，为的是能够自保。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安插在谢培然身边的那只，它掌握着最为重要的情报，这件事，她谁也没有告诉，包括和她关系最为亲密的苏夜和萧素萝，以及谢培然本身。
伤口的血已经慢慢止住了，身体上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她看着自己夜莺，心中思量许久才开口道：“把你这些年搜集的关于谢培然的情报交上来吧。”
是的，起初她并不相信谢培然会原谅她，于是对他产生了种种的不信任。而如今，她可以相信他了，可自己却再也无法回应那个星际旅行的邀约了。她还没死，她还能看，五年的时间，苏沫走遍了许多的星系和星域，她是后来才知道，人类的步伐和文明已经走出了多远，在军事和科技上，他们的水平早就超越了星际联邦，建立了上千座星桥，方便跃迁至不同的星域，那些星桥像是天空的轨迹，将一颗颗星辰串联，像是在天空中画着属于自己的星座一般，那样宏伟瑰丽，堪称一个个神迹。她知道造物主是谁，她也知道，只要将足够的资源给到谢培然，他就能创造出和神力媲美的杰作，他存在的本身，就已经足够神奇。
人类和其余生灵在自己的星辰上开疆拓土，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她曾经也是作为人类长大的，虽然那期间，总有些不愉快的经历。
“按照您的要求，我先是对系统中那个名叫夏樱的女人做了调查。”夜莺开始汇报调查的结果，态度恭敬：“和您猜想的一样，她的确有些本事，从情夫的手中接下了整个天金之后，目标明确，现在，您的丈夫谢培然，是她最大的合作商。”
说完，夜镜在苏沫面前现形，在那面纯黑的镜面中浮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苏沫觉得那个叫夏樱的女人长得像只狐狸，她就这么想着，夜镜中的画面起了变化，视线回到了夏樱的办公室，
她坐在椅子上，性感妖娆，手里拿着一根女士香烟，在她前面虚拟的屏幕一瞬打开，而另一边和她开会的，正是谢培然。
“别每次开会你都这么严肃啊，谢大总裁。”夏樱一边抽着烟一边笑着：“按你的要求，我已经把之前那批特制的军火都给你了，你也抓了不少自由者的人，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总是对我那么冷淡。”她的口气突然变得暧昧，眯着眼睛打量着谢培然：“你老婆都离开这么久了，就没想过再去找一个？”
她说得再找一个，明显就是在指自己。苏沫一脸冷漠，就好似夏樱在她眼前一样。
“从一而终其实是一种美德。”谢培然对夏樱的骚扰应对得游刃有余，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谈公事；“不过关于自由者的事情，我的确得好好谢谢你。正是因为有了夏樱小姐的帮助，才不至于让谢氏损失惨重，不过关于这一点，我已经付给了你足够的报酬，也希望夏小姐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哦？”夏樱一副不信邪的表情：“在和我合作之前你就调查过我的背景吧？知道我情夫是杀我全家的仇人，所以才会利用我干掉他。”她吸了一口烟：“我喜欢够种的男人，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了，你很够种，又痴情，我特别喜欢。当不了正式没关系，我可以当你的情妇。我不在乎身份 ，你可以永远把正室的位置留给她，但，”夏樱话锋一转：“之前我的人看到她在贫民区出现过，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可能活不了太久了。哈哈哈！你重建夜星也算是白费了。”
夏樱在夜镜中笑得猖狂，可苏沫看得却是一脸平静。她知道，如果不是当年谢氏的根基动摇，谢培然走得如履薄冰，以他的身段，是绝对不可能找这种军火商合作的。在外人看来，他们夫妻是一
体的，她曾对人类犯下的错，到现在，她的丈夫也没有替她还清。
然而，他却只字不提无怨无悔，自始至终都没有同意与她离婚。
“如果我夫人真的死了，不会有人能替代她。”谢培然微笑着摇头，毅然决然：“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着自己独特的作用。你成为不了她，也不会成为她。”
“谢大总裁还真是能说会道，巧舌如簧呀！”夏樱手中的烟抽完了，她又接着点燃了另外一个根：“别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们董事会那帮人把你逼得真够紧的，你身体才刚好，他们就让你签署各种各样的协议，其中有一条是不是关于你和海莉子嗣的事情？上面是不是写着，如果你将来再犯下类似的错误，就让你和那个女人的孩子接管谢氏？”
“夏小姐知道的可真够多的。”谢培然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似乎不想提起那个孩子，他根本就不爱她。苏沫认得谢培然的那种眼神，在这个主神的记忆里，她的父亲看她的眼神就是如此，一模一样。
“我对你那么有兴趣，多关心关心你也是应该的。”夏樱大笑着接话：“但我觉得你真应该考虑考虑我，我能提供你现在所需的一切，而且也知道如何在床上伺候好你，比你那个不解风情的夫人好出太多。你和她结婚那么久了，连个孩子都没有。真是可惜了有你这样的男人在身边，换做是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好好疼你的，为你生好多好多孩子。”
调情的话说得如此露骨，苏沫细细观察着谢培然的表情，只见那个男人神色淡漠，英俊绝伦又高贵的脸庞上保持着应有的礼貌和微笑，他还是那般神色不动，只是轻轻吐出了几个字：“痴心妄想，白日做梦。”那样的语气和神态，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一堆垃圾，轻蔑又傲慢。那是他极少表露的情绪之一。
夏樱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难看起来：“你别他妈的不知好歹，谢培然！把我逼急了，我去你们公司告发你的所作所为！”
“我劝你别那么做，夏小姐。”谢培然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王者的蔑视。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能找到谢氏这么大的东家，并不容易。当年你的前任情夫死后，是我出手相助，让你和你的那些人能有口饭吃。这五年，你也的确按照我说的做，赚到的钱比你前任十几年赚的都要多。突然一下说不合作了，你认为到底是谁在吃亏？退一步说，就算你去告发我，我也不怕，谢氏打击自由者的战绩大家有目共睹，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让我下台，你说呢？”
夏樱没有说话，手中的烟还没抽完，她就直接在桌上将烟按灭了。到底是谢培然技高一筹，将话语和主动权都握在了自己手中，让她无从反驳。苏沫的目光注视在谢培然身上，他仍是笑着的，意气风发——那是苏沫最喜欢看到的模样，她就那么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也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现在的天金公司是您丈夫亲密合作伙伴之一，在五年的合作下，其效益和各方面的优势已经碾压其余对手。”在这篇短暂的录像结束之后，夜莺继续解释：“他们目前重点研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根据以往的调查显示，在近几年的研发中，他们已经由传统的军火商向往更高端的机械设备进行转型，在上个月的测试中，他们已经通过了检验，新的武器会在下一次的战斗中投入使用，而关于这个设计的图纸，由您的丈夫私人提供。”
“那你有查阅到另一个军火商——昆克那边的动态吗？”
苏沫眨了一下眼睛，问道。她虽然不懂商场这里面的玄妙，但，被人抢了生意总归是不好的。在比利亚星时，她就听说过关于昆克的名字，在制造军火的同时，他们还会贩毒，相比天金，他们的业务范围其实更广，人员更杂，活动量也更大。现在，天金公司的效益远超于他们，苏沫不信那些人不会动杀心。她担心的其实是谢培然，作为天金公司最大的金主，她不信谢培然会安全脱身——毕竟，谢培然的命很值钱。
“有的，主人。”夜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昆克的业务比看上去更加复杂，他们幕后的主人也十分神秘，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露过脸，也没和天金起过什么大的正面冲突。但，最近几次，我看到他们的人贩卖军火给自由者的人，而且数量还不少，他们的业务区域主要集中在星联那边。”夜莺一边说着一边将夜镜的画面换了一个——
苏沫定睛一看，是那三张熟悉的面孔，她正杀了其中一个名叫华火的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苏沫见过他们，那个时候她因为毒发毁容而戴着面具，图片中，他们正在和昆克的人进行交易，一箱又一箱的大批量武器出现在画面中，大量的现金和金条也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在比利亚星，黄沙漫天，但她看不出来这里具体是哪儿。可从三人的表情上，苏沫看得出来他们和昆克的人合作已久，是老相识。
难道，是昆克一直在提供武器给他们？星蚀还没有完全真正地爆发，人类的内战就已经打起了。
苏沫眉头一紧：“利亚人那边的情况如何？夜境屏障圈进去的范围有包括她们的领地吗？”她记得自己说过，会帮谢培然的猎犬报仇的。她们杀了谢培然的猎犬，生生吃了他。从那以后，她就让夜莺对她们多加留意。
“目前为止并不包括。”夜莺如实回答：“但也已经到了他们领地的边缘，需要我抓一个回来让你 审问吗？”
“不用，看好牢房里的那个利亚人就行。”苏沫当机立断作出决定。如果夜境的屏障进一步扩大，那么接下来的战局就会腹背受敌。可是，她有预感，这个屏障在今晚就会破碎。创世之力的气息越来越弱了，离着浮塔那么远，她都可以闻到夜魔的味道。
看来这颗星球被星蚀吞掉，也不过就在今晚。可是，谢培然今晚的手术，他应该没有办法指挥这场战斗吧？
而根据以往自由者们对三大家族的偷袭来看，世界各地都有他们的内应存在。那几个自由者的成员也一定都还在比利亚星上，至于利亚人，他们说不定早就和自由者有一定的往来，所以，一旦谢培然手术的消息泄漏，那些人一定会做出行动，想要他的命。
苏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本晶莹白皙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斑点。它们呈黑色，不规则地分布在她的整只手上，她将衣袖继续向上拉，一直到手肘处时，都是一模一样的情况——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被毒素侵蚀过后留下的痕迹，它们会在不定的时间出现，然后一点一点吞掉宿主的肉体，接下来，她会全身发黑，就像当年的贺少宇一样，但她并不会死，她的星辰之力会继续让她活下去，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她会变成一个怪物，可她不想那样活着，她想死得有尊严，死得体面点。
“老爷子的身体情况怎么样？还能继续接管神族吗？”万一她成了怪物，到时候，能让神族存续的也只有爷爷和谢培然了吧？
她竭尽全力地活下来，却不想，到了最后一刻，她却活成了苏辰的样子。命运是一场轮回，诅咒也是。
“情况不算太糟。这些年他一直都在谢氏的私人疗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您的丈夫也时常会陪他去下棋。”夜莺并没有发现苏沫的异常情绪：“关于您让我调查的何律师，也正如您丈夫所说的那样，她一直都在银河联邦工作，帮助谢氏稳固地位，拉拢星联势力，和谢氏进行谈判。自五年前那次事件之后，谢氏的股价大跌，一度有了破产的趋势，但她并没有离开谢氏，而是帮助你的丈夫东山再起。”
夜莺说着那些结果和客观的事实，让苏沫觉得字字诛心。她的心中有些许发凉，看来那个干练的女律师，并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在谢培然到人生低谷时，她并没有放弃他，而是帮助他，重新走上了巅峰。
“在您离开的这五年里，卡迪尔家族的罗丝小姐也倾力相助。在她父亲生病之后，由她接手了家族企业。虽然她自身并没什么才能，但您的丈夫在各方的合作上也一直包容，似乎是想还她这个人情。”
是啊，所有人都留在了他的身边，除了苏沫自己。或许，在未来的某天，星蚀暗域灭世，她会看在她们曾经出手相助的份上，也拉她们一把呢？她对萝丝和何清宇没有恨意。
苏沫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可是夜莺还在那么说着——
“您要的星际联邦的会议资料，我也帮您整理好了。卡提星是星际联邦的政府星球之一，他们有好几个首脑星球，海华特拉也是其中之一，而您所需要的元素正来自卡提星。”
不奇怪，像这种联邦势力，多设立几个首府也正常。毕竟，他们在很多事情上面，没有办法像银河联邦那样形成真正的统一。
夜镜中的图像再次变了，谢培然还是在开会，但这次，同他开会的，是星际联邦的核心成员。
“谢先生，作为开采元素的交换条件，我们想要卡梅达星球的永久居住权和能源开采权，我们知道你们刚刚改造过上面的大气，水和土壤，甚至已经开始了基本建设。我们要的就是这颗星球的永久使用权，让这颗星球彻底归我们星际联邦所有。”那两个人说得理直气壮，似乎本该如此。
“好，我同意。”夜镜中的谢培然从容不迫地微笑，并不因们这种要求而感到有任何的吃惊。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用时间去思考——他就那么将一颗星球拱手相让，上兆亿的项目付之东流。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不是又疯了？！开发卡梅达星球我们投入了多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你又要做什么？！为什么让给那些外星人？！”
在谢氏集团的董事会上，谢培然被那些人质问，他们用难听恶毒的字眼骂他，就像当年神族对待自己和姑姑那样。
“看来我们真的得激活你和海莉的孩子！让他接替你！你是不是病糊涂了！这么大的项目你说让人就让人！你把我们这些人放在哪里？！太自以为是了！你别忘了，是劳伦斯和卡迪尔家族联名担保你，我们才没有叫你换掉！没有下次了！再有下一次，你直接他妈的给我滚蛋！”
董事会的成员一个一个从他身边经过，苏沫看到他们的表情，有的是愤怒，有的是失望，有的摇头有的叹气。谢培然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他的背影如同一座寂寞如雪的山。苏沫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谢培然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和那上面的表情。
小主神觉得她的心中有一块大石头，坐在那里被质问的不是谢培然而是她自己，她说不出话来，也喘不过气。不要紧，总有一天，她会把那颗星球夺回来，重新交还给谢培然。苏沫的目光离开了夜镜，落向了别处。在沉默了十几分钟之后，她抬手敲了三下夜镜的镜面。
在等待了几秒钟后，一个女声从那边迷迷糊糊地传来，夜镜的镜面上也出现了一幅极为香艳的画面——一个女人全身赤裸一丝不挂，躺在床上左拥右抱着两名同样赤条条的男人，她好像刚刚睡醒，看到苏沫，她笑了起来。
“真是稀奇，你这个主神居然也会找我。”那个女人正是苏然，她正结束了谢培然给予她监视苏沫的任务，在好好享受。当她说完这句话，苏然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地在和苏沫讲话：“你怎么不像以前那样见到我第一眼就开始骂我不知羞耻不检点，不配当苏家的女人呢？”
苏沫冷眼看着她，并没有问她和谢培然是如何相识的事，开门见山不能拒绝：“你得帮我一个忙。”
“哦？”苏然从床上坐起，她还是没穿衣服，而是径直走到了桌前喝了一口酒，语气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她这才开始慢慢地穿衣服：“你知道的，让我帮你是需要讲条件的。但是呢，我想要的，男人和美酒都已经有了，也就是说你给不了我什么。”
“那可不一定。”苏沫面对苏然的气定神闲，从容而大气：“有一样东西，谢培然他一定无法给你。”
“是吗？”苏然饶有兴趣地转身，笑着看向苏沫：“是什么？”
“自由。”苏沫直接给出答案，她看到苏然在听到这两个字后，眼神中的光明灭不定，主神淡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现在，可以开始说正事了吗？苏然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