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悦来客栈。
大堂里混着汗味、廉价脂粉气与老木头经年发酵出来的酸腐味道。夕阳斜斜劈过门槛,光柱里浮尘乱舞,落在角落那张缺了角的破方桌上。
桌边挤着三个人,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一圈毛边,桌上孤零零只摆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就两点油星浮着,几根面条稀稀拉拉漂在里头。
“说好每人三口轮着吃,铁柱,你第一口就捞走大半,不地道。”李无咎压着嗓子说话,眼珠却不停打转,瞟向大堂正中那道屏风隔开的雅座。
赵铁柱闷不吭声,古铜色的脸看不出情绪,喉间滚出一声含糊的闷哼。手背上青筋根根绷起,显然是在死死压着火气。
沈清舟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在油乎乎的桌面上划着。他久不见日光,脸色泛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清亮底下藏着几分焦躁。
进京赶考,盘缠早早耗空,落到这般地步,连一碗面的账都结不起。
他扫过赵铁柱攥紧的拳头,又抬眼望向雅座,声音压得更低:“别吵,看那边。”
屏风半掩的雅座里坐着个锦衣青年,二十出头,生得俊朗,眉宇间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那是一种养在规矩堆里的疏离贵气,不是寻常富家子弟能装出来的。
身侧立着个脊背微驼的老仆,正垂着手,小心翼翼替青年斟茶。
“排场不小,哪家公子?”李无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浮起市井人特有的精明盘算。
“不像普通富商。”沈清舟微微摇头,远远见过官、望过勋贵,这人身上的气度是尊卑礼法长年浸出来的。“你看那老仆,站得太稳,手也干净,指甲都修得齐整。尤其斟茶那只手。”
李无咎凝神细看。
老仆福伯提着茶壶,手腕悬空不动,细流稳稳落进白瓷杯里,半分不抖。这本事,寻常家仆断然不可能有。
恰在这时,胖掌柜噔噔噔快步过来,一身肥肉晃荡,那双眼睛永远钉在客人钱袋上。他蒲扇似的手掌狠狠一拍桌面,碗里的面汤当即泼出几滴。
“面吃完了!钱呢?再不结账,你们这几个破包袱,我直接叫人扔大街上去!”
赵铁柱猛地抬头,眼神像被惹急的孤狼,右手下意识往腰后摸——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匕首,是他从前在边军当斥候留下的念想。
沈清舟出手更快,一把按住他结实的臂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制止。
他没看掌柜那张油腻的脸,视线越过掌柜肩头,直直钉向街对面的听雨轩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悄悄开了一道细缝。
方才,缝隙后头有个模糊人影,飞快对着雅座这边比了个暗号。
沈清舟瞳孔骤然一缩。
“掌柜稍安。”沈清舟扯出一抹疲惫讨好的笑,声音稳得住,桌下脚尖轻轻碰了碰李无咎。
李无咎心领神会,忽然“哎哟”一声,装作腿脚发麻身子一歪,手肘不偏不倚撞翻桌上缺口的粗瓷盐罐。
哗啦!
白盐撒了满桌,好几粒滚落到雅座旁边的地面。
“找死是不是!”掌柜破口大骂。
“对不住对不住!”李无咎连声赔罪,慌忙蹲下去收拾。他动作急促,捡盐罐的时候,袖子几次看似无意扫过雅座旁空凳的凳腿。
就在这一瞬,余光牢牢勾住福伯垂落的左手袖口内侧。
那里沾着一小片淡紫粉末,颜色极暗,几乎融进深色衣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是尘土,也不是染布的颜料。
李无咎在街边卖跌打药的老王头那儿见过相似的东西,说是某种奇花研磨而成,看着平平无奇。
他把盐罐放回桌上,坐回原位,飞快对着沈清舟眨了一下左眼。
沈清舟心里那些零散的疑点,霎时间串成一线。
茶楼暗处的眼线、老仆袖口蹊跷的药粉、青年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
同一时刻,雅座里的萧景琰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轻响一声。
他听着掌柜呵斥这三个穷酸,瞧着他们为一碗面争执窘迫的模样,嘴角扯出一缕极淡、极冷的笑意,侧头对福伯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刚好飘进一直留心的沈清舟耳中。
“一碗面尚且分不平,又凭什么去分天下?”
高高在上的嘲弄,刺得人耳膜发紧。
话音刚落,方才还低眉顺眼、仿佛跟着一起难堪的沈清舟,猛地抬了头。
他不再看掌柜,也不再看那碗残面,目光像冰淬的钉子,隔着三尺距离,死死盯住萧景琰面前那杯喝剩一半的滇红。
茶汤艳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丝诡异暗沉的光。
沈清舟动了。
他推开凳子站起身,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径直往雅座走去。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无视掌柜的怒骂,也无视福伯骤然警觉、侧身欲拦的动作。
他在萧景琰身前三尺站定,身形挡住最后斜落的阳光。
雅座周遭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萧景琰抬眼,目光里满是被打搅的不悦与审视。福伯的手已经虚按在腰间。
沈清舟开口,声音不高,清泠泠像冰片刮过琉璃,压下大堂所有嘈杂:
“殿下肯结这碗面钱,我便告诉你,是谁在你茶里下了慢性毒药。”
周遭仿佛刹那静止。
萧景琰举到半空正要饮茶的手,猛地僵住,指尖绷得发白。那杯喝了半盏的热茶,此刻和一杯鸩毒没有两样。
福伯脸色唰地褪尽血色,瞳孔骤缩,按在腰间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往前踏出半步,惊怒之下声音都变尖:“放肆!哪里来的狂徒,满口胡言!”
角落的赵铁柱脊背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视线锁死福伯。李无咎矮着身子,眼神飞快扫过大堂,默默记下所有伙计、闲客的位置,盘算退路。
萧景琰只错愕片刻。
终究是皇子,哪怕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惊悸过后,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他盯着沈清舟这张苍白平静的脸,想从中找出欺诈或是疯癫的痕迹,可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沉静底下,万事尽在掌握的了然。
他极慢、极小心地,把茶杯放回桌面。
嗒。
一声轻响,落在福伯和暗处那些人的心上,重逾千斤。
萧景琰压下福伯几乎失控的阻拦,鹰隼般的目光锁住沈清舟,薄唇轻启,字字冰寒:
“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