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云箐竹简残抄》入藏樟木档案柜之后，阅览屋一连多日都在勘校南北两支遗民的史料。二十五次翻山寻访，西入绝壁河谷、南进瘴云密林，两大主干分支的流亡轨迹，都已经一一落于纸卷之上。陈念远每日伏案，将《终元洞先祖手卷》与瘴箐竹简相互对照，比对两处文本记载的时间线、族人姓名、逃难路线，校正其中时间记述的细微出入。竹简末尾那一行简短附注，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当年尚有零星族人，不愿困守深山，跟着边地马帮踏上南方古商道，一路远行，漂泊异域。
这条古商道，山民呼之为蛮马道。起于高黎贡南段山林，一路往南，穿越层层丛林与河谷，沿途多有边地村寨、简易驿站，自古便是马帮贩运茶盐、山货的通道。明末战乱起时，少数遗民孑然一身，不愿留在瘴林承受湿热疫病，也无力翻越西北险峻山隘，便结伴投奔往来的马队，跟着马帮踏出的山路，一步步远去。他们人数稀少，没有立碑，没有凿刻崖壁，只把平生流离见闻写在薄树皮纸上，托付给沿途世代守路的老人保存。
议事堂内，长老们围着那幅手绘山图，低声商议这一趟远行寻访的风险。
白发大长老指尖点在山图最南端，那条细细蜿蜒、一直延伸出图框之外的线条，缓缓开口：“蛮马道不同于之前走过的河谷与瘴箐。这条路本是马贩踏出的商路，村寨零散，族群繁杂，风俗各不相同。山道漫长，沿途有湍急的界河，雨季山洪骤起，渡河极为凶险。那伙寻宝人在瘴云箐没能得手，很可能打探到这条线索，提前南下沿路搜寻。树皮纸质地最是脆弱，日晒、雨水、虫蛀，稍有不慎便会化为碎屑。这批遗存，并非藏于树洞石洞，而是托付给沿途守路人家保管，寻访之时，首重礼敬，不可强索。”
另一位长老轻声接话：“这支随马帮远行的族人，人数不多，一路颠沛离散，不少人中途失散，史料残缺零落。此行要务，是寻访守路老人，征得同意之后就地誊录树皮纸上的文字，原件绝不带走。沿途村寨习俗各异，言语也有差别，凡事多听多问，谨守分寸。若是遇上山洪暴涨、河水阻路，或是村寨族人不愿出示遗存，不可强求，当即折返。”
陈念远躬身应答：“依旧阿桢、阿禾与我三人同行。阿桢熟稔边地山林，识山道、辨山洪征兆，懂一些边地土话；阿禾心思沉静，善于辨认树皮纸上潦草的手写文字。行囊精简，备好油纸、炭条、纸笔、防风灯、防滑草鞋、伤药、干粮净水，另备一点山货作为拜访村寨的见面礼。沿蛮马道而行，不擅自离开主路深入无人荒林。若是再次遭遇寻宝一伙，以保护遗存为先，冷静周旋，不起冲突。一旦山洪将至、河水暴涨，立刻停止寻访，原路撤回。”
长老们反复叮嘱，蛮马道路途遥远，远离本寨，沿途求助艰难。史料虽珍贵，三人的安危永远放在第一位。
出发前夜，阅览屋油灯轻轻晃动。陈念远铺开二十五次寻访积攒的全部卷宗，一页页翻阅。自江南兵祸起，遗民千里奔逃，分作数支：一支向西走入高黎贡深山，一支遁入南方瘴林，还有这一小群人，选择跟随马帮踏上漫长商道，漂泊向更远的异域。崖洞、溪滩、寒湖、黑石箐、茶畴、临江古寨、终元石洞、瘴云箐古榕，每一处遗存，都是乱世普通人挣扎求生的印记。如今，新的线索，就在这条古老的马道尽头等候。
第二日拂晓，山间晨雾还没有散尽，三人辞别村寨，赶赴怒江渡口。
阿杉留守江东，等候接应。竹筏破开江面，怒江波涛撞击礁石，水花四溅。三人小心避开水下暗流，登上怒江西岸，调转方向，向着南方蛮马道的入口前行。一路向南，山势慢慢放缓，不再是高黎贡深处陡峭绝壁，连绵山林之间，断断续续出现被马蹄踩踏压实的土路，便是古马道。路上偶尔能遇见赶马人，驮着茶叶、药材，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响在山谷之间回荡。
连续九日沿着蛮马道跋涉，沿途寻访赶马的马帮汉子、路边村寨的老人，打听保管树皮文书的守路人家。行路的马帮告诉他们，保管这批遗民树皮文稿的，是世代守在界河渡口的一户老人，家族代代看护渡口，当年逃难的族人离开之前，将树皮文书托付于此。马帮的人也提起，那三个寻宝人，离开瘴云箐之后，已经沿着这条古商道南下，一路打探遗存下落。
三人不敢耽搁，趁着连日天晴、河水平稳，抓紧赶路。古马道两侧林木连绵，路边随处可见马帮歇脚的旧石台、残存的篝火灰烬。阿桢走在前头，一边拨开路边的灌木，一边留意远处来人，观察云层变化，预判山洪；阿禾小心护好怀中纸笔与油纸；陈念远对照山图，不断向路人问路，确认渡口方位。
数日之后，眼前出现一条宽阔的界河，河水缓缓流淌，渡口边一间简陋的竹屋静静伫立，便是守路人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竹屋门前，正在修补渡船的绳索，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向来客。
陈念远停在竹屋之外，拱手行礼，轻声说明来意：“我们来自江东阅览屋，寻访南明遗民流离旧事。听闻当年远走异域的族人，将树皮文书托付给您家世代保管。我们只求原地誊录文字，留存这段漂泊往事，绝不带走原件，不扰渡口安宁。若是您不愿，我们即刻转身离开，绝不纠缠。”
守渡老人静静打量三人许久，见行囊之中只有纸笔、少量山货，没有铁铲撬棍一类器物，神色慢慢松弛，抬手示意，邀三人入竹屋。
竹屋内的木架之上，多层干笋壳包裹着一叠薄树皮纸。树皮经过鞣制，颜色深褐，上面用炭墨书写文字。历经数百年风吹虫蚀，不少边角已经破损，部分字迹被潮气晕开，但大部分叙事文字尚可辨识。这便是随马帮远行族人留下的遗文。
树皮纸上，一字一句记下当年的抉择。当年在瘴云箐边缘，这一小批族人反复商议，深山虽能避兵祸，可山林土地有限，疫病频发，难以长久安居。听闻有马帮南下，便下定决心结伴同行。他们跟着马队，白天赶路，夜晚就在路边歇宿，一路翻山渡河。路上不断有人染病、离散，有人留在沿途村寨安家，还有一部分人继续南下，去往异域。文中记下一路遇到的山川、村寨、风土，也记下骨肉分离、生死相隔的无尽悲苦。这份记载，和前面瘴箐竹简、终元洞手卷相互印证，补全了这支漂泊族群的故事。
三人迅速分工。阿桢守在渡口要道，瞭望来路，留意河水水位变化，警戒来人；阿禾铺开油纸，俯身认真誊写树皮纸上的文字；陈念远仔细辨认模糊褪色的字迹，梳理叙事脉络，标记破损缺字之处。全程只在木架旁誊录，不移动整叠树皮文稿，只在老人许可范围内轻轻掀开笋壳外层查看。
誊录过半，远处山道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道身影拨开灌木，沿着马道直奔渡口而来，正是那伙寻宝人。
为首之人一眼看见竹屋，高声喊道：“总算追到这里！文书藏在此处，定然还有值钱古物！”拎着铁铲快步冲到竹屋门前，想要闯入。
陈念远快步上前拦住，沉稳开口：“屋内只有记录族人漂泊往事的树皮文稿，没有金银珍宝。这份文书依靠干燥的竹屋环境保存，一旦大力翻动、磕碰，薄树皮立刻碎裂。这条界河上游连日多雨，水位随时会暴涨，一旦山洪来袭，渡口无路撤离。”
“几张树皮不值钱，竹屋底下说不定埋着陪葬器物！”一人侧身想要绕过陈念远闯进屋内。
“金银珠宝终会腐朽，这份树皮遗文，是一群流离之人托付世代守护的记忆。”陈念远望向对方，“上游云层厚重，不出半日山洪便会冲下，河水暴涨之后，渡口会被洪水淹没，到时候想离开也无法渡河。”
阿桢抬手指向远处山间涌动的乌云，补充道：“你看山巅黑云，山洪说来就来，留在渡口太过凶险，万万不可闯入竹屋。”
寻宝人抬眼望向远处暗沉的山云，又看向宽阔的界河，心中清楚山洪的厉害。若是洪水骤至，被困渡口无路可逃，何况只有树皮文稿，并无财宝。几人对视，满心不甘，骂了几句，转身沿着古马道原路退走。
脚步声消失在山林深处，渡口重归安静。三人不敢拖延，趁着河水尚且平稳，抓紧剩余时间，把树皮纸上全部文字完整抄录完毕。誊录结束，守渡老人亲手用笋壳重新包裹好文稿，放回木架原处。三人收好誊录文稿，躬身向守渡老人郑重道谢，依次离开竹屋。
不多时，山间风起，云层压得更低。三人不敢久留，沿着古马道向北撤离，寻到山道高处一处岩穴暂住。等候两日，山洪褪去、河水回落，方才继续折返，一路跋涉回到怒江渡口，与阿杉会合。历经古道长途跋涉，平安回到村寨。
阅览屋内，长老和一众后生齐聚一堂，细读誊录的树皮遗文抄稿。文稿完整记录下遗民跟随马帮南下漂泊的经历，记下一路离散、远走异域的悲欢。至此，三支遗民分支，西入深山、南遁瘴箐、古道远徙，三条逃亡主线全部寻访完成。南明遗民千里流亡的宏大史诗，又添上漂泊海外这厚重一笔。
陈念远将誊录文稿、树皮遗文勘注笔记、蛮马道手绘地形图整理立卷，定名《蛮马道树皮遗文抄》，归入樟木档案柜。守史规约新增条文：古商道寻访，首要防范山洪、渡河水险；树皮文书极脆，原地封存，不可挪动；拜访边地村寨，以礼为先，尊重本土风俗，不可强索遗存。
数日之后，雨停云开，祠堂再次举办讲古，村寨男女老少尽数前来。
陈念远立于祠堂廊下，对着满室族人，缓缓讲述蛮马道渡口树皮遗文的故事。
“二十五次寻访，我们寻得西迁族人的手卷，瘴林族人的竹简。这一次踏上蛮马古道，我们读到第三支族人的记载。乱世之中，同一族群，做出三种不同选择：有人翻越绝壁，扎根河谷深山；有人遁入湿热瘴林，苦守密林；还有人告别故土，追随马帮，踏上漫长商道，向着异域漂泊。”
“帝王史册，只写征战杀伐、王朝更替。这些树皮、竹简、纸卷上的文字，记录的是平凡人的苦难与坚守。他们没有兵马城池，在乱世里只求保全血脉，把自己的故事托付给山林、渡口，代代相传。我们翻山寻访，不为寻宝猎奇，只为留住普通人的历史，让后人记得，在那个动荡年代，曾有这样一族人，历尽万难，守住血脉与记忆。”
满堂一片安静，片刻之后，堂下响起悠长的叹息。山风穿过祠堂木梁，捎来远方古商道淡淡的草木气息。
夜色降临，阅览屋油灯摇曳。陈念远执起朱笔，在手绘山图蛮马道渡口的位置圈下标记，旁侧小字：遗文已录，古道留声。
这是第二十六次寻访。崖洞暂避、听风坳刻石、枯箐立约、寒涧分流、云岭结寮、古罐存书、乱石坪谱册、江崖渡裔、幽谷遗歌、温泉残札、湖崖石刻、黑石家乘、茶畴田铭、江寨碑记、石洞遗卷、瘴箐残简、古道遗文。三支南明遗民迁徙脉络，西去、南遁、远走异域，三条主线，全部寻访归档。
陈念远将新卷宗整齐放进樟木柜，望着层层叠叠的寻访笔录与拓片。二十六次远行，踏遍高黎贡南北群山、南方古商道，三大分支的流亡故事，都已经收录保存。可他细读树皮遗文末尾的补记，一行小字静静落在纸页之上：当年尚有少数族人，在离散之后，隐于各边地村寨，融入土著之中，不再自称遗民，只将故事以口耳歌谣代代相传。无数碎片化的口述记忆，散落于山野村寨之间，等待寻访。新的线索，散在群山无数村寨之中。
陈念远放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连绵无尽的高黎贡群山。山风不息，文脉不绝，阅览屋灯火长明，守史人的寻访之路，依旧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