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马道树皮遗文抄》入藏樟木档案柜之后,阅览屋连续多日都在做交叉勘读。二十六次翻山寻访,西入河谷、遁入瘴箐、随马帮远赴异域,三支遗民主干迁徙脉络,尽数收存归档。陈念远白日伏案,将树皮遗文与前面的手卷、竹简逐段对照,校正人名、年月、迁徙节点,把不同遗存里彼此印证或是略有出入的地方,细细加注。树皮文稿末尾那句补记,一直萦绕心头:当年不少族人离散之后,隐入边地各处村寨,不再对外宣称是南明遗民,不再留下笔墨简册,只把流离逃难的往事,编成山野歌谣,依靠口耳代代相传。
这些口述歌谣,不同于碑刻、手卷、竹简。文字载体的史料,一旦寻到,便可誊录保存;歌谣藏在人的口中,老人逝去,歌声便随之消散,一旦断了传承,这一段记忆就会永远湮灭。
议事堂之内,长老们围坐在手绘山图四周,低声商议这一轮寻访的难处。
白发大长老指尖在山图南部星罗棋布的村寨标记上来回滑动,缓缓开口:“此番寻访,和从前寻找实物遗存完全不同。从前是寻石洞、古榕、渡口竹屋,遗存固定在一处;歌谣活在人的口中,散落在大大小小的边地村寨。各村语言、习俗不一,很多老人不愿向外人随口说起祖辈旧事。那伙寻宝人接连数次落空,极有可能依旧在周边山林游荡。他们一心寻找金石古物,对口传歌谣本无兴趣,但若是撞见我们寻访,也可能从中作梗,搅扰村寨。歌谣没有纸简留存,寻访贵在耐心倾听,不可逼迫老人开口。”
另一位长老缓缓补充:“隐入村寨的遗民后人,世代和本地土著相融,婚嫁互通,生活习俗早已和当地人无异。许多家族后辈,只记得祖辈流传的几句山歌,并不知晓歌谣背后完整的逃难往事。此行要务,拜访村寨长者,诚心聆听歌谣,一字一句笔录下来,不强迫讲述、不追问家族隐秘。不可惊扰村寨,不可随意拍摄、描摹人家祖堂。若是老人不愿开口,当即告辞,绝不纠缠。山中村落分散,山路曲折,一旦遇上暴雨,山路泥泞极易滑坡,行路要万分小心。”
陈念远躬身应答:“依旧阿桢、阿禾与我三人同行。阿桢熟稔边地风土,懂多种本地土话,善于和村寨老人打交道;阿禾心思细腻,耳力好,能记下歌谣词句,整理笔录。行囊精简,备好油纸、纸笔、炭条、防风灯、防滑草鞋、伤药、干粮净水,另备一点本地茶、山果,作为拜访各村老人的薄礼。沿着山间村道行走,不擅自闯入人家宅院。若再次遭遇寻宝一伙,以守护口述史料为先,冷静周旋,不起争执。一旦天降大雨、山路湿滑有滑坡之险,即刻停止寻访,择高处避险,择机返程。”
长老们反复叮嘱,村寨分散在群山之间,一旦被困在山村里,求援艰难。歌谣固然珍贵,三人安危,永远放在首位。
出发前夜,阅览屋油灯轻轻摇曳。陈念远取出二十六次寻访积攒的所有卷宗,缓缓翻阅。江南烽烟起,遗民四散逃亡:有人扎根高黎贡河谷,有人藏身瘴云箐密林,有人跟随马商远赴异域,还有一部分人隐姓埋名,散入山野村寨,将苦难编进歌谣。崖洞残稿、溪滩碎纸、寒涧木简、听风坳石刻,一桩桩实物史料,记下了他们的行迹;而这一次,他们要去捕捉活在人声里的记忆。
第二日拂晓,晨雾笼罩山腰,三人辞别村寨,奔赴怒江渡口。
阿杉留守江东,等候接应。竹筏破开江面,怒江浪涛撞击礁石,水花飞溅。三人小心避开水下暗流,登上怒江西岸,转而向着南部星散的边地村寨行进。不再是一条直达终点的道路,而是要在群山之间辗转,一个村寨接着一个村寨走访。山道蜿蜒,时而穿行竹林,时而跨过浅溪,路边不时见到梯田与竹楼,山民日出而作,山间炊烟袅袅。
一连十日辗转于各个山村,拜访寨中长者,打听古老的逃难歌谣。不少老人听到南明旧事,多是闭口不谈;也有几位老者,感念他们远道而来只为留存往事,断断续续唱出几句歌谣。只是歌谣零碎,段落不全,缺少完整叙事。村里的乡亲告知他们,保存最完整版本的,是深山里竹坪寨的一位百岁老婆婆,是当年隐入村寨遗民的后人,唯有她还记得完整的古歌。村里人同时提醒,那三个寻宝人,依旧在这一带山区打转,四处打探古物消息。
三人不敢耽搁,趁着连日天气晴好,抓紧赶路前往竹坪寨。山间小路在竹林间穿梭,竹叶层层遮天,空气温润,鸟鸣不绝于耳。阿桢在前开路,拨开路边丛生的竹丛,留意山路有没有滑坡隐患,同时留意林间动静;阿禾护好怀中纸笔,静心准备记录;陈念远拿着山图,向沿途山民问路,小心规划路线。
数日之后,竹林深处,竹坪寨静静卧在山坳之间。寨子不大,数十间竹屋依山而建,寨前一条清浅小溪流淌。寨子最深处,一间老旧竹屋,便是那位老婆婆的居所。老人坐在竹屋门前的竹凳上,手里捻着棉线,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陈念远停在竹屋院门外,拱手行礼,轻声说明来意:“我们来自江东阅览屋,寻访祖辈逃难旧事。听闻您口中留存一支古老歌谣,记录先人千里避乱的往事。我们只求静静聆听,笔录歌词,留存这段记忆,不打扰村寨,不问家族隐秘。若是您不愿吟唱,我们即刻转身离开,绝不纠缠。”
老婆婆静静打量三人许久,看见他们携带的只有纸笔和少量山货,没有铲撬一类器物,神色慢慢柔和下来,轻轻点头,邀三人入院落座。
竹屋之内,光线柔和。老婆婆缓缓开口,唱起代代相传的古歌。曲调低沉哀婉,带着山林吟唱独有的绵长拖音。歌谣从江南战火、辞别家园唱起,记录一家人翻山渡江、躲避追兵,一路忍饥受寒,辗转来到西南群山,最后选择留在村寨,和本地族人相融共生。歌词里藏着骨肉离散、埋骨青山的悲戚,也藏着绝境之中顽强求生的坚韧。这支歌谣,和之前竹简、手卷、树皮遗文的记载彼此呼应,补足了隐姓埋名这一支族人的故事。
三人迅速分工。阿桢守在院门外,瞭望山道来人,留意山林动静,看护院落四周;阿禾手持纸笔,凝神静听,一字一句记下歌谣词句;陈念远细细聆听,记下曲调相关的口述注解,标注歌谣里的典故,区分传唱之中衍生的口传异文。全程只坐在院中聆听笔录,不随意进入内屋,不翻看老人家中任何旧物。
笔录过半,寨口方向传来杂乱脚步声。三道人影穿过竹林,直奔竹屋而来,正是那伙寻宝人。
为首之人远远看见院内的几个人,高声叫嚷:“原来在这里藏着古物!这村寨老妪手里必有宝贝!”拎着铁铲快步冲到院门口,想要闯进院子搜寻。
陈念远快步上前拦住,沉稳开口:“这里只有世代口传的歌谣,没有金银古董。歌谣只存在老人记忆之中,没有器物可供挖掘。此地竹楼连片,竹木建筑极易损毁,贸然闯入惊扰老人,是对村寨的冒犯。山中临近午后,山雨说来就来,雨后山路湿滑,极易滑坡,下山十分危险。”
“口唱的歌谣不值一文,竹屋地下说不定埋着旧器物!”一人想要绕过陈念远,硬闯进院子。
“金银珍宝终会腐朽,唯有这代代传唱的歌谣,是一族人藏在心底的记忆。”陈念远望向对方,“山头上乌云正在聚拢,暴雨转瞬即至,一旦山路滑坡,困在山坳之中,很难脱身。村寨乡亲若是被惊扰,也不会善罢甘休,万万不可闯入。”
阿桢抬手指向山坳上方渐渐聚拢的乌云,补充道:“你看山间天色,大雨很快落下,留在寨中非常凶险,尽快下山才是上策。”
寻宝人抬眼望向山间快速聚拢的乌云,又看向村寨四周连片竹楼,知道一旦激起寨民不满,很难脱身。这里没有金石古物,只有老人口中的歌谣,无利可图。几人对视,满心不甘,骂了几句,转身沿着来时竹林小路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竹林深处,村寨复归安宁。三人不敢耽误,趁着大雨来临之前,静下心,听完老婆婆完整的歌谣,将全部歌词、口述注解完整笔录。记录完毕,老婆婆轻声叮嘱,歌谣只可存于阅览屋供后人研读,不可拿来博猎奇之名。三人郑重应下,收好文稿,躬身向老婆婆道谢,辞别竹屋。
狂风起,雨点很快洒落山林。三人不敢久留,在村民指引下,赶往村寨高处一处岩穴暂避。等候两日,雨停、山路稳固之后,方才踏上返程,一路跋涉回到怒江渡口,和阿杉会合。历经村寨寻访,平安回到村寨。
阅览屋内,长老、后生齐聚一堂,细读笔录下来的歌谣文稿。古歌完整还原了族人隐入边地村寨、与土著相融的历程。至此,四大支脉全部浮出水面:西迁河谷、南遁瘴箐、古道远走异域、隐于村寨传唱古歌。南明遗民千里流亡的史诗,补上了口传史料这一环。
陈念远将歌谣笔录、歌谣注解、竹坪寨手绘地形图整理立卷,定名《竹坪寨古歌笔录》,归入樟木档案柜。守史规约新增条文:寻访口述歌谣,以诚敬为先,不强求老人讲述;口传史料需区分异文,如实记录,不可自行增删;进入村寨,恪守乡土规矩,尊重各族村民习俗,不可惊扰乡里。
数日之后,雨收天晴,祠堂再开讲古,村寨男女老少尽数前来。
陈念远立于祠堂廊下,对着满室族人,缓缓讲述竹坪寨寻访古歌的故事。
“二十六次寻访,我们找到了写在纸、简、树皮之上的文字。这一次走入深山村寨,我们寻到活在人声里的记忆。当年乱世离散,族人做出四种选择:有人扎根深山河谷,有人遁入瘴林,有人跟随马帮远赴异域,还有一部分人放下过往名号,融入边地村寨,将苦难与坚守,化作歌谣代代传唱。”
“官修史书记下王侯将相的征伐,而山野歌谣,记下普通人的悲欢。没有碑石、没有书卷,全凭一辈辈老人口口相传。若是今日不来聆听,一旦老人远去,这段往事就会消散在山林风声之中。我们翻山寻访,不为寻宝猎奇,只为留住普通人的历史,让后人记得,在那个动荡年代,曾有这样一族人,历尽万难,守住血脉与记忆。”
满堂寂静,片刻之后,堂下传来轻轻的叹息。山风穿过祠堂木梁,捎来远处村寨隐约的山歌余韵。
夜色降临,阅览屋油灯摇曳。陈念远执起朱笔,在手绘山图竹坪寨的位置圈下标记,旁侧小字:歌谣已录,声存山野。
这是第二十七次寻访。崖洞暂避、听风坳刻石、枯箐立约、寒涧分流、云岭结寮、古罐存书、乱石坪谱册、江崖渡裔、幽谷遗歌、温泉残札、湖崖石刻、黑石家乘、茶畴田铭、江寨碑记、石洞遗卷、瘴箐残简、古道遗文、竹坪寨古歌。四大南明遗民迁徙分支,全部寻访归档。
陈念远将新一卷卷宗小心放进樟木柜,望着满满一柜寻访笔录与拓片。二十七次远行,踏遍高黎贡群山、南方古商道、深山边寨,四支遗民的流亡故事,都已收存。可翻阅古歌末尾的口述附注,一行文字映入眼帘:当年还有少数族人,一路继续向南,渡过界河定居境外,在异国的山林扎根,也留下口述故事,隔着山河,遥遥相望。新的线索,在界河对岸的异国山林静静等候。
陈念远放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连绵无尽的高黎贡群山。山风不息,文脉不绝,阅览屋灯火长明,守史人的寻访之路,依旧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