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从鼻子里闻到那股档案室的味道,陈铁柱就推开他家吱呀作响的门,随手反手把门闩好。
屋里的灯没有打开,只有一弯清冷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留下长长的影子。不开灯,摸黑走到房间的一角,在床下把积满灰尘的木箱拉出来。打开箱子之后就有一股陈年纸浆和朱砂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迎面扑来。
从箱子底部把两张已经折叠并且颜色变成黄色的纸拿出来,取一支笔杆已经被磨秃了的毛笔蘸上红墨水。
动作快,准确,有力。
一点渣渣也没有,也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念咒语,杀敌保命就是陈铁柱在部队里洗枪一样,就是这么纯粹。
笔尖在纸上很快地移动着,粗犷有力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黑衣怒目、獠牙外露的可怕人像。它是给活人看的吗?不,它是给死人,或者说是心怀鬼胎的活人看的“访客”。
两尊纸人已经做好了。
陈铁柱将火折子上的火苗吹大一些。并没有像一般迷信活动那样摆放香烛、供品,而是将两张已经画好的纸扎成火把烧掉。
“呼——”
火焰马上就把纸烧起来了,并且腾起了很多青烟。烟雾没有往上升起,倒是在地面上翻滚、聚合起来。利用一点微弱的火焰光线,两个穿着黑袍、面目可憎的纸人慢慢站了起来。它们的脸部特征不明显,只有一张张开的大嘴和一双空洞的眼眶,在周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阴冷。
陈铁柱站在那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水一样。
往城西方向走。他的声音很小,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非常清楚,“找到王二狗。”不用去动手,只要站到他的面前就好。让对方知道有些债务是必须偿还的,逃避是没有用的
两个纸人的头微微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很不自然,但是却是一致的。转身推门而出后就融入到了夜晚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
城西有一条小巷子,路灯比较昏暗,偶尔会有野猫从里面跑出来。
王二狗坐在自己家的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吃了一半的窝头,在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他娘的,饿死老子了……”
王德发的儿子,平时游手好闲,除了喝酒就是吹牛。对父亲当年的大火烧的事,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一块心病,但是不敢向别人倾诉也不敢往心里去。直到今天才有一位叫陈铁柱的人来敲门,虽然没有动手,但是那股让人的脊梁发凉的眼神使他这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巷口的风突然就停了下来。
并不是自然的风停了下来,而是一种感觉,仿佛空气中被吸干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王二狗抬起头来,刚想骂一句这鬼天气时,整个人就僵住了。
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两个人。
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脸上的笑容很狰狞,嘴角裂到了耳朵旁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最可怕的是一共有两个没有脚的人,在空中漂浮着,与地面的距离大概有三寸左右。
王二狗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被雷击中了一般。
他想跑,腿却抽抽筋一样不能动;他想喊,喉咙好像有棉塞着,呜咽都叫不出来。
两尊纸人静静的站着,头歪着,空洞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汽车和狗叫声。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以及那两个怪物。
爸爸。王二狗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非常小,几乎听不到。
纸人没有任何反应。
其中一尊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脚正好踢到王二狗的心窝上。
迎面而来的就是寒冷、土腥味以及腐臭味。此时王二狗的心里防线已经完全崩溃了。再也支持不住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屎尿直流,一股难闻的气味马上散发开来。
“不要杀我”王二狗哭了起来,泪流满面地说,“我是王德发的儿子,我父亲早已去世了,你们找的人不对。”
纸人依然没有开口,但是嘴角裂开的地方好像更大了一些,似乎在嘲笑他软弱。
恐惧像潮水一样把王二狗淹没了。他认为自己马上就要下到阴间去了。在极度的惊恐之中,理智已经完全丧失了,所能做的就是坦白一切以期得到一些同情。
王二狗磕头,额头碰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我说!我说!”,“是我爸逼我的!”
纸人晃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让他继续说。
当年,当年你妈妈不同意做那些事情……王二狗边哭边说,语无伦次,“是你的爸爸……还有易中海……厂里的几个领导……他们一起逼你的妈妈!”
此时陈铁柱就站在巷子另一头的阴影中听着。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把指甲刺进手掌里面,疼痛的感觉使他保持了一定的清醒状态。
王二狗说,你们说你们的妈妈如果还不好好的听话的话,就让她好看……王二狗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爸就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救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进陈铁柱的心窝。
生气。
愤怒到了极点的时候,在他的胸口燃烧着一股火焰,快要烧毁了五脏六腑。想冲出去把纸人变成实体,把王二狗撕成碎片,再把易中海那些伪君子全都揪出来让他们尝一下痛的感觉。
但是他忍住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将即将被焚烧掉的理智强行压制下去。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打架的退伍军人了,而是一名专业的猎人。
猎人也不会因为猎物的求饶而放下手中的猎枪,更不会因为愤怒而慌乱了阵脚。
他看着哭得非常伤心的王二狗,目光冷酷,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冷冷的理智。
“易中海”陈铁柱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德高望重,背后的肮脏程度简直可怕。
转身之后就背对着一片狼藉大步走出了巷子。晚上的风穿过了衣服的缝隙,感觉有点冷,但是他的心里更觉得寒冷。
手中的信纸因为被汗水浸透了,可是他依然紧紧的握着。
这笔账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