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犹如钝刀一样,在陈铁柱的脖子上不断的蹭来蹭去。
出了小巷之后,他并没有因为摆脱了那个崩溃的人就变得轻松起来。每走一步,胸口就会感觉有一块吸饱了水的铅块压在上面,越来越沉。巷口的路灯时有时无,灯光的变化在他脚下的地上也形成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的人影,就像是当年大火中被烧成的那个样子。
王二狗带着哭腔、带着唾沫星子的话在耳畔回响着:“是你爸……还有易中海……厂里的几个领导……他们一块逼你的妈!”
这四个字像烧红了的铁钉一样,一颗接一颗地打进陈铁柱的大脑里。
没有马上回家,而是随意地走在街道上。四周非常安静,只听见轧钢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渐渐扩大开来,在夜晚的时候烟气越来越浓。闻到这样的味道就会想起以前焦糊的味道,于是他的胃就会产生一种不适的感觉。
他停下来,靠着斑驳的砖墙,从口袋中掏出已经湿透了的一张纸。手掌心的纸张很潮湿,墨迹洇开的“王德发”三个字此时不只是一般的名字,更像是一张丑恶的脸。
脑海中的片段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他想到自己母亲生前总是噙着眼泪,却倔强得舍不得落下的眼睛。当时的街坊四邻都说她傻,她家男人已经死了,孩子还很小,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现在想来,所谓的流言蜚语就是刀光剑影。
王二狗的供述将最后一块拼图填补上,也就是说不是一般的逼婚或者邻里纠纷,而是要为他们做一件有利的事情。这就是隐瞒真相,并且只有死亡才可以使之永远停止。
易中海道貌岸然的脸,在陈铁柱眼里逐渐变得丑陋起来。平时口口声声讲仁义道德,在四合院里装出大家长的样子的那个八级钳工,在那个夜晚就站在火场外面袖手旁观。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屋檐之上,并且发出噼里啪的声音。母亲在火场上最后发出的声音,被伪君子的冷酷无情给吞没了。
陈铁柱的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大而发出咔咔的响声,指甲深深地刺进掌心血肉之中。这次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到头顶。不是害怕,而是非常清醒。
愤怒好像一锅沸水一样在胸腔中沸腾,但是他将这股气压了下来。
在部队时教官告诉他如果人失控了那么人就是待宰的小羊羔。如果此时冲出去找易中海拼命,就符合某些人的预期了。他们会报警,他们会说他是精神病患者,他会说他是报复社会的疯子。这样,母亲的冤屈就会像石沉大海一样无法挽回。
猎人是不会在猎物还没有看清的情况下就开枪的。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冷空气进入肺里稍稍降低了体内火热的血液温度。转身面向四合院的方向,把背留给漆黑的夜色。
推开自己那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十分安静。
月光从窗户里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些惨白的光影。屋子里没有开灯,所以十分昏暗。迎面而来的就是一种熟悉的味道,混合着老木头与朱砂的气息,让他忐忑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
反手关门,动作十分机械僵硬。
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只妈妈留下的樟木箱子。尽管铜锁已经生锈了,但是箱子仍然紧紧地锁着,好像要守护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陈铁柱并没有去打开它,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箱子,好像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母亲生前的东西。
屋里面很冷,但是他却感觉不到寒冷。
在黑暗中轻声细语,声音很沙哑:“妈妈辛苦了。”
没有哭泣,也没有颤抖,只有冰冷的平静。这不是给亡灵上坟的,是审判之前所发出的信号。
把易中海的名字印在心里,闭上眼睛。每一笔都浸染着鲜血,每一划都在刀锋之上行走。告诉自己愤怒是没有用的,只有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血债才能够偿还。
那时候想要用拳头解决问题的退伍兵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精确,并且像机器一样工作的执行人。
睁眼之后,锐利的目光巡视着屋子里黑暗的地方。虽然看不见,但是他明白有人在听。
他抬手朝黑暗处一指,嘴唇微动,想把接下来的指令告诉那些沉默的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