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手指上的细微动作也没有回来。屋子里面好像被浇上一层水泥一样，非常闷热，让人觉得呼吸不畅。他不再说话了，把愤怒一股脑儿地吞到喉咙里，硬是把这股怒气压在了胃里，成了烧红的铁块。
紧紧的盯着角落里面那两个黑洞洞的地方。纸人刚刚做好的时候，身上还有新纸浆的味道以及朱砂的腥气。昏暗的灯光下，它们好像是两个没有魂魄的泥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衣角的褶皱也很生硬。
“妈妈被烧的时候”，陈铁柱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摩擦铁皮一样嘶哑，“易中海就在火场边上站着，手里还拿了一个搪瓷缸子。”
这句话不是大声喊出来的，而是像扔石头一样一块块地砸进寂静的房间中。
他并不期望纸人能够作答，因为它们只是用纸做成的，并没有脑子也没有心灵。但是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来释放心中的怨气。对活人要有证据链，怕人家认为你是疯子；但是对这些东西就不用掩藏了。
他所说的王二狗在巷子里哭叫的样子、母亲临终时那张扭曲的脸庞、易中海道貌岸然的样子，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把画面分解之后，像给牲口喂食一样，一股脑儿地往面前的空地方里倾泻。
说成是偶然发生的。陈铁柱冷笑着，嘴角挂着很难看的笑容，说，“说是电路老化，说是不小心。”哎，信他的话我有时间查线路的话，干嘛跟你们这两个大纸疙瘩较劲呢
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说：“脑袋里灌水才听得进去这些鬼话。”
屋外，四合院的夜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在吹口哨。但是声音传到屋里的时候，听上去就显得很远、很空洞。
陈铁柱看见了两个纸人。
按照常理来说，纸人应该是不会动的。它们为无生命的物体，靠煞气和意念才得以支撑着没有倒下。但是在那双深邃的如井的眼睛注视之下，奇迹出现了——或者说，在物理规则之外发生了事情。
左边的纸人，身穿黑色长衫的老仆人造型，原来低头的头部略微抬起了一点。右边的纸人，年轻人的打扮，本来僵硬的双臂袖口好像轻轻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两个纸人一起齐刷刷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较慢，机械式地僵硬着，像是生锈的齿轮强制转动一样。但是陈铁柱认为，一点头就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好使。
没有语言交流，也没有肢体动作，连眼神接触都没有。只有一张用两张白纸做成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看着他。
陈铁柱胸口那块被堵住的石头好像已经开始松动了。
一股热气由内向外发散，沿着血管流向四肢。这股热气并不是愤怒，而是踏实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活人是不能相信的，邻居是狼，上司是虎，但是纸扎的东西只要你不把它烧掉的话，它就会一直听你的指挥，一直站在你这边。
陈铁柱低声自嘲了一句，他说，“有你们在，我也不全是个光杆司令。”
转身走到炕沿旁边坐下。一坐上去就感觉屁股被炕席压住之后，那股凉意就顺着裤腿往上飘。他并不觉得冷，倒觉得头脑清醒了。
复仇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冲出去去找易中海拼命的话，就等于自杀。易中海已经在工厂里混了半个多世纪，八级钳工，院里的一位“大爷”，手中握有规矩，口中谈论着仁义道德。打他是对的，他就是受害者，你是流氓；杀人是好的，他是烈士，你是死刑犯。
这个账不能这么算。
陈铁柱闭上眼睛，在心中想好了要做的事情。
名单上的人不是很多，但是每个人都很突出。
第一人是易中海。他是主谋之一，在现在的四合院中是官面上的最大人物。剥去了他外表的伪装之后，就可以动摇整个院子的基础了。只要人们都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大爷其实是一个好吃人又不出骨头的伪君子，那么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就会背叛他。
王德发。虽然他已经去世了，但是他的儿子王二狗仍然活着。王二狗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也因此成了最容易被攻破的地方。顺着王二狗这条线就可以查到当年强迫订婚的人了。
赵刚、孙三、刘四……这样的名字在陈铁柱脑中一闪而过。都是墙头草，顺风倒。过去他们曾帮助过易中海欺负陈家的人，现在易中海倒台了，他们一定会害怕。风向一变，为了自保，这些人的所有事情都会暴露出来。
陈铁柱醒来之后，看见窗外的夜空很黑。
从易中海开始。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并不是因为恨易中海最深，而是因为易中海最显眼，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使他不能为母亲报仇，也可以顺便整肃一下四合院中风气很坏的情况。
站起来之后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几叠黄色的纸张和一支用了很久的朱砂笔放在那里。
纸人仍然保持着点头之后的动作一动不动。它们就成了一尊尊静默的雕像，看守着小屋，也在默默守护着主人心中开始生根发芽的想法。
陈铁柱取了一张黄纸，手摸着黄纸粗糙的表面。
他说，“下一次，得让人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他低头把笔尖浸入鲜红的朱砂里，在黄纸上慢慢地写下第一个字。线条很流畅也很果断，并没有犹豫的时候。
室外的风很大，把窗户的窗棂都吹得噼啪作响。但是在屋里面只听得到笔尖在纸上写字发出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