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手掌很宽大,温度会穿过皮肤慢慢传播开来,但是不会给人一种被压迫的感觉。
姜眠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悬在空中微微发抖的手。手指因为刚才用力推门而变得苍白,现在正在慢慢恢复血色,关节处感到酸痛。
不能一直站着。陆沉的声音很小,好像一条细线一样将姜眠从僵硬的木桩上轻轻拽出,“站在这里发呆,陈伯听不见,风也吹不散他固执的心思。”
姜眠眨了下眼睛,视线有点模糊。收回手之后,在裤子缝隙处拍打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非常僵硬,好像是在做某种仪式一样。
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很沙哑。
就在上面。陆沉指了指院墙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那块青石,说,“坐会儿。”
姜眠稍微有点发愣。根据她以往的社交逻辑,在被拒绝之后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撤退,保持安全距离,之后写一份详细的道歉信或者通过第三方渠道进行第二次沟通。直接坐在仇人家门口?这不是一般的《职场生存指南》、《社恐自救手册》所能涵盖的内容。
但是她还是走了过去。
屁股坐在石头台阶上以后,感觉布料把凉气传到了皮肤上。姜眠手里抱着文件夹,背脊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扇关着的木门。
安静。
只有山间风声,还有远方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时间过得比预计的要慢。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院门那边传来锁链活动的声音。
姜眠肩膀马上变得非常紧绷,手指不自觉地抓向了陆沉的衣服边,又突然松开了。迫使自己转身去看门口。
陈伯走出来。
手里拿着锄头,肩膀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毛巾。他那布满皱纹的脸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在门口的两个人身上一掠而过,仿佛两块石头或者两棵树。
不惊愕、不愤怒、也没有好奇。
这是姜眠最讨厌的事情,被忽视。
陈伯没有说什么,直接走到后院去了。新鲜的土很黑而且有味道。
陆沉站起来拍拍西服下摆上的灰尘。姜眠不理他,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姜眠明白是什么样的眼神。
跟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为三米左右,跟在陈伯的后面走。
陈伯的动作很快,锄头一抬一落,泥土就跟着飞溅起来。他对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并没有什么感觉,或者说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姜眠走在后面,每一步都非常的小心。她不敢出声,害怕影响老匠人做事的节奏。她的目光所到之处都没有落脚之地,最后落在了陈伯布满老茧的手上。
一双粗糙而有力的手,手指关节处有很多黑色的泥土,很难清洗掉。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铁杉补缀传承人吗?
姜眠心里很复杂。对于传统的手艺很佩服,对自己的处境也很感到好笑。首席设计师身穿剪裁合体的高级定制衬衫,在泥泞的后院里像个小偷一样看着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干活。
陈伯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身将锄头插入了地面。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依然很沙哑,并且具有很强的地方特色。
姜眠觉得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一样。这是今天早上陈伯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们说话。
提供帮助。陆沉的话很简短。
陈伯冷笑了一声:“帮什么忙?”你们城里人连锄头怎么拿都不知道。不要给我添乱,回吧
说完之后他就转过身去继续干起活来,好像刚才他说的是自己对自言自语。
陆沉并没有动。
姜眠并没有怎么动。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剪刀,在图纸室里她总是会带上一把这样的剪刀来切开胶带或者是细绳。
蹲在陈伯的身边,把锄头周围的杂草清除掉。
动作很轻柔、很平稳。
不理會陳伯的表情,只是認真地把自己手中的雜草處理完。一根、两根、三根……
陈伯的动作停了下来。
侧过头去看了看地上那个缩着身子的年轻人。
姜眠低着头,刘海把眼睛给遮住了,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抿着的嘴唇。她手指纤细白皙,和四周肮脏的泥土形成鲜明对比。
不必。陈伯嘟囔了一句,但是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尖利了。
姜眠没有说什么就继续拔草。
陆沉走到另一端,拿起一把不用的铁锹把旁边的土堆整平。他干得非常利索,并不是在装样子,倒像是一名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老工人一样。
夕阳西下之时,金灿灿的阳光照进后院,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非常长。
陈伯有时会停下来喝水、抽烟。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姜眠都会向后退半步,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她是一只惊弓之鸟一样机警的小兔子,时刻警惕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但是又倔强地不肯离开。
一天就这样过去的。
没有话语交流,很少有目光接触。
只有锄头下土发出的闷响,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到了傍晚的时候,陈伯终于可以直起腰了。擦了下汗,看了看平整好的土地,再看看在旁边默默收拾工具的陆沉和姜眠。
现在已经很晚了。陈伯说道。
姜眠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眼睑下方有微微的青黑色。她显然已经快要累死了,两条腿都在微微发抖。
好的。陆沉回了一句“不走”,我们就不会走了。
陈伯眯起眼睛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由你们。”
转身走进屋子里,这次没有关上门,只留下一条缝。昏暗的灯光从门缝中照了进来,在门槛上形成了一个温暖的光影。
姜眠望着那束光芒,觉得喉咙里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一天的努力换来的就是一句“随你好了”。
是拒绝呢?还是默许?
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会再次相聚在这里。
陆沉走过来给她一瓶水。
姜眠接过了水之后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流入胃中稍微平复了一下焦躁的情绪。
很疲倦吗?陆沉说。
姜眠摇摇头。
那么就休息一下吧。陆沉指着院子外面的草地说道,“今天晚上就在外面睡觉,或者找附近的一个招待所也可以,明天一早还要来。”
姜眠望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沉默了片刻。
在这里。她说的是这样。
陆沉挑了挑眉毛,并没有再劝说。
夜晚的时候,山里的温度就会下降。
姜眠靠着冰冷的墙,闭上眼睛。耳边是虫鸣的声音,鼻尖是泥土、草木的味道。
她想起自己在孤儿院时,也是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听外面的风雨声,并且装作很勇敢的样子。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虽然面前有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墙,但是也有人愿意陪她一起去撞。
姜眠睁开了眼睛,拿出了耳机,并没有戴上。
手里拿着耳机线,感觉到有微弱的电流声。
明天还要接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