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早上一般比城里来的早，空气中还飘着一些潮湿泥土的气味和腐烂的植物味道。
姜眠醒来之后，脖子非常僵硬。昨天晚上寒冷刺骨，她就躺在陆沉穿的外套上面做起了简单的“床”，但是没有梦到什么，脑子里全是今天该怎么开口的事。
社恐患者早上起床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想要立刻消失的冲动。
尤其是，当对方就在5米距离，刚刚还冷脸面对自己的时候。
陈伯起来了。蹲在灶台边生火，背对着这边，把干柴放进炉膛里，动作很熟练。上升的烟雾使他的驼背看不清楚了。
姜眠屏住呼吸，轻轻碰了下陆沉的手臂。
陆沉早就醒来了，听见声音后转过头来，眼睛很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略微上翘了一下下巴，示意姜眠过去。
他们计划：不做今日这头无头苍蝇，乱钻乱撞了，好好坐下来聊。
姜眠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站了起来。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麻了，在摇晃的时候被陆沉伸手扶住了。
去吧。陆沉声音很沙哑，但是语气很肯定地说，“我去旁边陪你。”
姜眠点头之后就向那座破旧的土坯房走去。每走一步，心跳就会加快一些。手心又出了一身冷汗，熟悉的想要逃离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
她停在了离陈伯两米左右的地方。这样的距离很好，不侵犯隐私又不显得太亲密。
陈伯没有回头，手上的活也没停。
早上好。姜眠的声音很轻，而且有些发颤。
陈伯往灶膛里添了柴火，火苗燃烧起来照亮了他的一半脸。不答。
姜眠抿紧嘴唇，手指紧紧抓住衣服的衣角。保持沉默有十秒左右的时间。
正当她觉得又要失败的时候，陈伯就说道：“吃早饭吧？”
这是一级台阶。
姜眠眼中有了光亮，马上点头道：“好，好的。”
陆沉过来从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馒头、咸菜和保温杯中的热粥。把食物放到小方桌上，拉开凳子让姜眠坐下来。
三个人围坐在桌子前面。虽然仍然很尴尬，但是已经没有那么寂静了。
陈伯捧着碗吃粥很快，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姜眠不敢看他，低头看着眼前的白馒头，在心里却是一片弹幕。
他在看我们的样子吗？他会认为我们在装可怜吗？我是不是应该开口说些什么呢？说些什么呢？夸粥好喝。好傻。询问身体情况的话就是侵犯了。非常冒犯。
陆沉夹起一些咸菜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之后，随意地对陈伯说道：“陈师傅，这里的土特产味道不错。”请问您在村里住了多久
陈伯喝完粥，放下碗，看了陆沉一眼说：“一辈子。”
一生很不容易。陆沉笑道，“听人说这里原来有很多老房子，都是你们这样的工匠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的吧？”
陈伯哼了一声说：“守什么，全拆光了。”
姜眠能感觉到陈伯说话时有一种失落的情绪。不是生气，而是感到很无奈也很遗憾。
她抬起头来，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陈师傅你之前说的‘铁杉补缀’是真的只有你能做得到吗？”
陈伯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把目光转到了姜眠的身上。浑浊的眼睛中露出一丝戒备之心：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清楚。姜眠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十分清楚坚定，“但是我去查过很多资料。”了解这种工艺非常困难，选料、配比都很不容易，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打磨。”
陈伯看她两到三秒左右。
姜眠没有躲避。尽管心里非常着急，但是她还是强迫自己看着对方的眼睛。陆沉告诉她的就是真诚的目光胜过千言万语。
陈伯冷笑道，“你们城里人只想快点干完活拿钱走人。”至于木头是怎么接上的，又有谁在意呢
很在意。姜眠说。
一说出口的时候，就连陆沉都微皱了一下眉头。
姜眠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十分激烈，快要把胸口给撞破了，但是她仍然说道：“戏台是古人的心血之作，也是现在的文物。”由于我们大意造成的损坏，就是罪人。我不想成为罪人，我只想做一名修复工作者
陈伯的话还没说完，就拿起旁边的旱烟袋慢慢装填烟丝。
姜眠又说，“我还查了一下，‘铁杉补缀’不但是技术，也是态度。”像你刚才生火的时候，每根柴的位置都很有讲究，是不是这样
陈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的看了看姜眠。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你干活。姜眠说实话，“昨天你后院除草，每个坑里的土都一样深。”对土地怀着敬意，对于工具也是十分重视的。我认为能做出这样精细的手艺的人，应该也是个重感情、有古风的人。”
虽然这句话有点拍马屁的味道，但是姜眠说得非常认真。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这样的人对于细节十分在意，当然也会十分在乎文化的传承。
陈伯沉寂了好一会。
屋外的风吹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于是陈伯拿火柴把烟斗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喷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怀旧又有何用？陈伯沙哑着嗓子说，“现在的人最喜欢新奇的、快捷的、便宜的东西。”老东西占地方而且很麻烦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你。陆沉接下去的话，语气平稳而坚定地说，“新不能替代旧，快不能替代久。”如果没有您的“铁杉补缀”，那戏台修不好；即使修好了，也和原来的样子不一样了
陈伯弹了下烟灰，没有说些什么。
我们并不着急。姜眠又说，“你可以慢慢想想。”可以和你聊天，听你讲一些过去的事情。即使坐着看你在做事，我们也感到安心。”
陈伯看了姜眠一眼之后又看了陆沉一眼。
他眼中锐利的敌意稍稍减少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对对方的一种复杂的观察。
“讲故事？”陈伯嗤笑一声，“有什么好讲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们很愿意听。姜眠笑着，尽管笑得不是很有精神，但是很真诚。
陈伯不说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下，站起来就进了屋。
门没有关到，留了一条缝。
姜眠和陆沉互相看了一眼。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但是至少没有把他们赶出去，在吃饭之后也没有让他们离开。
这叫默认。
下午的太阳很毒。
姜眠坐在屋檐下的阴影处，手中拿着一杯由陈伯冲泡好的热茶。茶水比较清淡，有微微的中药味，但是喝下去以后又会回甘。
她不敢喝太多，就怕自己显得太贪。
陆沉倚着墙壁，闭目养神，表面上看在休息，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四周的情况。
时间流逝。
院子里很静，只有蝉鸣。
姜眠看着屋子里面陈伯忙碌的身影，偶尔会传来搬动木头的声音。不能打扰，只能安静下来享受难得的宁静。
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陈伯就出来了。
拿着一只旧木盒走到姜眠面前。
看一看。陈伯把盒子放到桌子上。
姜眠的心脏怦然一跳，于是小心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木屑和一些长长的铁钉。
这是以前没用掉的边角料。陈伯淡淡的说，“如果你真想做补缀的话，先看看这些木头的情况。”到时候用差的产品来骗我是不对的
姜眠一愣，随后眼睛有些发热。
这并不是拒绝，而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谢谢”姜眠激动的说，声音都有些变了。
陈伯摆了摆手，转身又进了屋。
不能过早地表示感谢。他的话从房间里传出来，“不是人人都可以用这个。”
姜眠把盒子合上之后，紧紧地抱在怀里。
陆沉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第一步做好了。他说的是这样的。
姜眠点了点头之后就往屋里看了看。
夕阳的余晖穿过窗户照在了地上，把陈伯弯着腰工作的背影照亮了。
虽然没有答应帮助他，但是坚冰也出现了裂痕。
只要耐心够、诚意足，这个缝隙就一定会成为一扇大开的大门。
又到了晚上。
这一次陈伯没有把门关上。
一盏灯光挂在屋檐下，发出暖洋洋的光晕。
姜眠、陆沉仍然坐在院子的石头台阶上。
吹起的风很清凉，但是姜眠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看着门，手里拿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茶。
明天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