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消散,带着湿冷的气息。
姜眠是被冻醒的。昨天穿的那件外套可以抵挡一些寒气,但是抵不住彻骨的冷,所以她缩在石头台阶上,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板一样。
陆沉已经站起来了。他倚在墙根处,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圆圈,十分无聊。当姜眠睁开了眼睛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将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保温杯递了过去。
喝点开水。陆沉的声音很低沉,在早晨的宁静之中更加清晰,今天不能发呆了,要干活。”
姜眠拿起杯子来,手指碰到温润的瓷壁上之后,一股熟悉的、想要逃离人群的焦虑又涌上了心头。社恐患者早上就会出现生理性的排斥反应,尤其是面对陌生人的时候,即使那个陌生人已经在屋檐下相处了两天。
陈伯把房门关上之后,她就咬着牙站起来。
双腿已经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片黑暗。陆沉伸手扶住了她,用了一股很稳当的力量之后又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保持适当的距离。
他们之间有一份默契:不大声喧哗、不乱说话,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院子里有很多杂物。昨天姜眠就发现墙角堆积着许多破烂的木头和干枯的藤蔓,窗户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黑乎乎的木头纹路,仿佛一道又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姜眠没有敲门就径直走向了墙角。
她卷起袖子,露出了一只苍白的手腕。动作有点僵硬,但是很认真。她蹲下身来把缠在一起的枯藤弄开。粗糙的树皮割破了手指,微微疼痛,但是她没有停下来。
陆沉并没有闲着。走到屋檐下抬头查看漏雨的瓦片,又从包中拿出防水胶带、简易加固材料等。动作很利索,并不像在帮工的样子,倒像是自己家里发生的事一样。
周围只有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大约半小时后,陈伯把门推开走了出来。
老人身上灰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了,端着搪瓷缸,眼光中透着审阅和冷漠。站在门口看城里来的两个青年。
姜眠跪在地上用破布把一半打开的木窗擦干净。她的背脊是直的,额头上面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但是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陆沉站在屋檐下面,给裂缝的地方抹灰。听到声音之后就放下手中的事情,然后看着陈伯点点头打过招呼后又低下头来继续工作,好像刚才的眼神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被无视后,陈伯愣住。
他没有责备也没有驱赶,只是抿了一口茶,在姜眠与陆沉之间看来看去。
姜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心跳很快,手心出汗。她想要停下来、躲避,找到一个地方将自己隐藏起来。
但是她并没有停下来。擦完窗户之后把窗扇关好,然后仔细看看有没有缝隙,如果没有缝隙的话就站起来。
没有去看陈伯,只是对着空气说道:“窗子修好了。”
声音很轻柔,有颤音,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伯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去了。关门的声音比平常要小很多。
姜眠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陆沉走过来,递上一条干毛巾,嘴角微微上翘:“做得很好。”
姜眠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尘,没有说什么,但是心里的弹幕不断的在播放:刚才的样子太狼狈了吗?像傻子一样跪在地上擦窗户。但是他并没有嫌我。
中午阳光很强。
三人围坐于院中的老槐树下。这次陈伯没有窝在屋里,而是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树荫下。
陆沉从包里拿出一个漂亮的铁罐,打开之后一阵浓郁陈年的普洱茶香扑鼻而来。
不是一般的茶叶。陆沉之前让别人四处打听了本市的老字号,然后选中了一款味道好、回甘时间长的老茶。
烧水、温杯,动作很连贯。把第一泡的茶汤倒入杯中,递给陈伯。
陈师傅,尝一尝。陆沉平静的说,“这茶可以久泡,你的手艺也是越品越香。”
陈伯端起茶杯轻轻吹去上面的泡沫之后又小啜了一口。
茶水入口苦涩之后,舌根便会涌起甜蜜。老人的眉头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了。
姜眠在一旁看着阳光从树叶间照进来,照在陈伯满是皱纹的脸庞上。不需要紧张的去注意对方的表情,也不需要担心说话不当。
她坐着,静静地体会那种很少有的宁静。
陈伯。姜眠说道,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比以前要大很多,“以前我们认为台上出现的只是技术问题。”现在才知道,真正支撑起来的是像您这样的人。”
并没有很华丽的词语,反而是非常直白。
陈伯手中拿着的杯子微微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怀疑,而是被理解之后的一种欣慰。在快节奏的时代里,很少有人会花时间去了解一个坚持的意义。
喝完茶之后把杯子放在一边,拍掉手上的灰尘。
到了傍晚的时候,金色的阳光洒满了院子。
陈伯站起身走到姜眠、陆沉面前。
谢谢你们的好意。陈伯的声音很沙哑,还有些微微的颤抖,但是这门手艺并不是用来请客吃饭的。这是苦练之功、孤独之功。
姜眠端正坐好,拿下眼镜之后看着陈伯。不再有逃避的眼睛了,只留下清澈坚定的眼神。
我们不怕苦也不怕孤独。姜眠一字一句地说,害怕学不到真本事,对不起祖先留下的东西,也对不起这个戏台。”
陆沉站在一边,点头表示同意说:“我愿意从头学起,即使是选材料这些最基础的东西。”
没有风吹。
院中静悄悄的,远听几声鸟鸣。
陈伯沉默了很久。姜眠还以为他又要赶人了,可是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非常之淡,但是真实的绽放在那张历经风霜的脸庞之上。
既然你们敢发誓,我就教。陈伯转过身去面对两人,挥了挥手说道,“但是有一个条件。”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动那些花巧的念头了,老老实实地听我说,一步一步地去做。如果中途放弃了或者心急烦躁的话,就立刻滚蛋,绝不饶恕。”
姜眠和陆沉一起站起来。
没有欢呼,也没有拥抱,所有人整齐地给陈伯鞠躬。
“我记住了。”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暮色之中显得十分庄重。
陈伯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让手下的人回去休息。
姜眠站起身来望着陈伯佝偻的背影,心里那块大石头也落地了。
陆沉走到她的身边,小声问道:“你很累吗?”
姜眠摇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疲惫但满足的笑容:“不觉得累。”明天要开始正常的上课了
夜晚的风中飘来的是远离村庄而生长在稻田里的气味。
陈伯家的灯在夜晚的时候就会亮起来,灯光很暖和也很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