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行政楼三层停住，门一开，虞夭先闻见味儿了。机房那种热烘烘的塑料混着金属的焦气，从走廊尽头半掩的门缝里往外冒，像谁把一整排电吹风塞在纸箱子里开着没关。

　　她迈出去，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头顶那排感应灯亮一盏追一盏，身后又灭一盏。顾霆琛跟在她半步外，没吭声，步子比她快半拍，跟赶着去抢什么似的。走到机房门口，他手搭上门把，没推，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周海的车还在楼下。”他压着嗓子，“人在不在里头，不好说。”

　　虞夭从他肩膀旁边探过去，顺着门缝往里瞧。灯亮着，靠西那排机柜最里头一台机器，电源灯绿莹莹地戳在那儿，机箱侧面贴了张白底黑字的资产标签，隔几米看不太清，但编号位置她认得——A-037。机器跟前没人，键盘架收着，椅子推回桌下，桌面干净得跟刚擦过一样。

　　她推门进去。头顶空调嗡一声，冷风兜头浇下来，后脖颈子立马起了一层小疙瘩。她走到A-037跟前弯下腰，那张标签边角有点卷，墨迹洇了一小片，A-037四个字符倒是清清楚楚。散热孔上积了层灰，电源线插得死紧，网线接口那儿有一圈新划痕，亮锃锃的，像最近刚被人拔插过。

　　顾霆琛站在她身后，没伸手碰机器，目光扫过机柜顶上那排指示灯：“人不在。机器开着。”

　　虞夭没接话，直起腰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小九给的端口镜像配置截图，对着A-037机箱背面比了比。截图上的端口编号跟眼前这个网线接口对得上。她伸手想去碰那根网线，指尖刚挨着线皮，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小九的：【宿主，别拔线。周海刚进电梯，正上三层。他手机蓝牙传输记录还开着，我截了图。】

　　虞夭手指头从网线上缩回来，插进口袋。她偏头看顾霆琛，他正盯着那张资产标签，眉头拧着，像在跟脑子里什么东西对号。“周海上来了，”她说，“电梯刚过二楼。”

　　顾霆琛视线从标签上挪开，落到她脸上，停了一秒。他没问你怎么知道，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闪身躲到机柜侧面那排设备后面，那个位置从门口看进来正好被机柜挡掉半边身子。虞夭没躲，原地站着，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快，皮鞋底蹭着地面，拖出一点尾音。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门被推开，周海站在那儿，手里拎个黑色公文包。他看见虞夭戳在A-037前面，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虞总。”他开口，声音稳得跟排练过似的，“您怎么在这儿。”

　　“来看看这台备用机。”虞夭没动，目光落在他脸上，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底下看得一清二楚，“周主管，IT部上午说要换交换机，你借了机柜钥匙，换完了吗。”

　　周海走进来，公文包往门口桌上一搁，没急着打开：“换完了，就换了西边那排网线接口。虞总要看运维记录，我回头让IT部发您一份。”

　　“不用回头。”虞夭说，“现在调，我正好在这儿。”

　　周海的手在公文包拉链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嘴角牵出个弧度，不算笑，更像在掂量什么：“虞总，运维记录在IT部那台服务器上，调起来得走流程，最快也得明天上午。”

　　“那不急。”虞夭从口袋摸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又按灭，“周主管，你上午借钥匙那半个钟头，除了换网线接口，还干了什么。”

　　周海脸上那点弧度没变，眼底那层东西却沉了沉。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退出去，手搭在公文包上，指节微微收紧：“虞总这话，是怀疑我动了什么东西。”

　　“我没怀疑你，”虞夭说，“我就问问。行政部机柜钥匙的借用记录，小陈拍照发我了，借出十点十二，归还十点四十二，正好半个钟头。IT部换交换机，一般用不了这么久。”

　　周海看着她，没接话。空调又嗡了一声，冷风灌下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翻动。他忽然笑了一下，这笑比刚才自然些，像想通了什么：“虞总，您要查我，直接查就行，不用绕这么大一圈。我上午借钥匙确实不只换了网线，我还看了那台机器的资产标签，拍了张照。因为标签上那个编号，跟您手边那部旧手机底下贴的，是同一个。”

　　虞夭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她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我知道那台机器是谁的。”周海说，“顾长安的。您和顾总在找的那本账本，我也在找。但我找它不是要跟你们抢，是江总让我找的。江总付我工资，我替他办事，就这么简单。”

　　虞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周主管，你这话说得挺敞亮。那你告诉我，你上午拍完照进配电间那四分钟，蓝牙传给谁了。”

　　周海脸上那点笑终于裂开一条缝。他嘴角僵了一下，没来得及收回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低头看屏幕，虞夭站在几米外看不清他看了什么，但他抬起头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个色号。

　　“虞总，”他说，“您这问题，我回头再答。现在先让我把机器关了，机房晚上要断电，行政部的规矩。”

　　他绕过桌子往机柜那边走，虞夭没拦。他走到A-037跟前弯下腰去够机箱侧面的电源开关，手指刚碰到按钮——

　　机箱顶上的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开机画面，是一块投影弹窗，白底黑字，字大得隔几米都扎眼：“【顾氏集团内部普法学习推送·第3期】本期主题：非法获取、使用他人电子数据可能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发送终端：行政楼三层机房，与第1、2期同源。”

　　周海的手悬在电源按钮上方，停住了。

　　虞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弹窗，嘴角动了一下。她没说话，从口袋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快门声在安静的机房里格外响。

　　咔哒。

　　“周主管，”她把手机收好，语气平平的，“你这台机器，自己会弹普法推送。你刚才说这是行政部的规矩，那这推送也是行政部的规矩吗。”

　　周海把手从电源按钮上收回来，直起身，转过来看她。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眼底那层东西沉到底，声音也压低了：“虞总，这台机器我没碰过。弹窗是它自己弹的。”

　　“我知道。”虞夭说，“它弹它的，我拍我的。”

　　她把手机举起来又拍了一张，这回连周海半张侧脸一起框了进去。

　　“你回去告诉江总，就说虞夭说了，他要是想找账本，先把自己公司那堆劳动仲裁的事理清楚，再来管别人家的事。他要是再派人来翻这台机器，下回弹窗就不是普法推送了，是传唤证。”

　　周海站在机柜前没动。他看了她几秒，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说话，弯腰拎起门口那个公文包，转身走出机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出一串尾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截断。

　　虞夭站在原地，等那声电梯响彻底没了，才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翻到刚拍的那两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弹窗上的字拍得清楚，周海那张侧脸也清楚，连右眼角那颗泪痣都看得见。她点开小九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打了一行字：“存进合规档案夹。标题：第54天，行政主管周海在A-037机房被普法推送当众处刑，已截图存档。”

　　小九回得飞快：【存好了。宿主，刚才那弹窗是我放的，第3期，内容我现编的，法条是真的。他回去跟江叙一说，江叙一查，这条款确实存在，只会觉得是顾氏内部有人盯着他。】

　　虞夭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机柜前弯腰看那张资产标签。她伸手碰了碰标签边角卷起的那块纸皮，指腹蹭过去，底下露出一小截更旧的纸边，颜色发黄，像贴了两层。她没撕，把那截纸边按回去，直起身。

　　顾霆琛从机柜侧面走出来，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那条推送的截图。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两秒，开口时嗓子有点哑：“这弹窗，是你那个系统放的。”

　　“是。”虞夭没否认，“它放它的，我拍我的。你爸那台机器，周海没碰着，江叙也没碰着。现在弹窗截图在我手里，他要是再动，我拿这张图去报案，他先得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顾霆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条推送还在，白底黑字，法条编号清清楚楚。他看完，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抬头看她：“这弹窗，能不能关。”

　　虞夭站在A-037前面，手指搭在机箱侧面那张资产标签上，指腹压着那截卷起的纸边。她偏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在确认什么。

　　“能。”她说，“等你学会不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