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瞑的指腹停在“影主棺椁移葬记录”那一行上,没挪。纸面糙得厉害,刻版印上去的字笔画凹进纸里,她一个字一个字按过去,按到“移葬”两个字,指甲在纸面上刮了一下,刮起一点纸毛,卷成个小团粘在指肚上。
“影主是谁?”
老宫女没马上应。阿瞑听见她把案台上的档卷往边上推了推,纸张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才憋出一句:“老奴……没见过影主的真容。来传令的那些人,后颈上都刺着字,说自己是影主座下。”
“一年前,传令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中等身量,灰袍子,说话低。”老宫女想了一会儿,声音又往下低了一寸,“走路有动静,靴底擦着地,沙沙的,像拖着脚走。”
阿瞑把档卷合上,指尖压着卷面:“移葬记录上写,棺椁从太液池底移出,经手人是监正。棺椁现在搁哪儿?”
老宫女那边静了一息。阿瞑听见她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像卡着东西。
“西偏殿。”老宫女终于开口,“抬回来那天夜里,老奴当值,听见抬棺的嘀咕,说那口棺材轻得不像话。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扁担没压弯,跟抬空箱子似的。”
“空的?”
“抬棺的那么说。后来监正来了,带人在西偏殿里头待了大半夜,第二天锁换了,锁头上有钦天监的印。老奴再没进去过。”
阿瞑把手从档卷上收回来,铜钱在袖袋里硌着指节。她捏了捏那枚铜钱,钱沿磨得发滑,指腹一蹭就过去了。“钥匙你有?”
“有。掌档的管着各殿锁钥。”老宫女说,“可那锁上有钦天监的印,老奴不敢——”
“带我去。”
老宫女的脚步在案台后头磨蹭了两下,到底还是端起了灯。阿瞑跟着灯走,灯油味从她鼻尖前头飘过去,底下压着旧殿里那种散不掉的霉土气,像谁把湿抹布塞在墙缝里沤了半年。
西偏殿在后殿夹道尽头,门板上钉着铜锁,锁身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凸起,是后加的印匣。老宫女把钥匙捅了三回没捅进去,铜锁撞着门板,笃笃笃,在夹道里撞出回声。
“给我。”阿瞑摸到锁孔,指腹贴着锁面扫了一圈。印匣焊死在锁壳上,但锁眼没改,还是旧眼。她捏着钥匙推进去,拧了半圈,咔哒一声,锁簧弹开了。
门往里推,一股沉底的潮霉气扑出来,混着漆味。老宫女在她身后退了半步,手扒着门框,灯举在门槛外头,不进来了。
阿瞑跨过门槛,刀鞘往前探。鞋底踩着地上的浮灰,一步一个浅印。刀鞘尖碰着一样硬物,木面,顺着鞘尖往上摸,摸到棺材的边沿。黑漆棺,宽大,棺盖落了灰,她手指一抹,灰底下漆面还亮。
她把刀鞘靠在棺边,两手搭上棺盖往前推。棺盖比想得轻,滑开一尺来宽,一股更重的潮气涌出来,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她伸手进去。摸到衣裳。料子干硬,叠得齐整,领口朝上,袖口对折,一层压一层。她顺着衣裳摸下去,摸到衣裳底下的东西——一只手。
凉,硬,指节僵着,指甲盖抠着掌心。
她把指头贴上去。
画面先来的是水。凉水没过脚踝,木盆沿硌着膝盖,洗衣裳的石台湿滑,指头泡得发白起皱。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蹲在浣衣局的台阶上搓衣服,手冻得通红,袖口挽到肘弯,胳膊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旁边老嬷嬷拿竹板敲石台催:“磨蹭什么!钦天监等着要呢。”
第二天夜里,宫女被人从铺上拽起来。两个穿黑短打的,一个捂嘴,一个架胳膊,拖出两条夹道,推进一间偏殿。宫女蹬腿,鞋掉了一只,脚趾踢在门槛上,指甲劈了半边。
监正坐在殿里,手边一盏灯。他低头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宫女,说了句:“脸不用留。”
有人把她翻过去,按着后颈扎针。一针下去,宫女浑身绷紧,第二针在肩胛,第三针顺着脊梁往下——阿瞑数着,一针一针,十三处。扎到第六针,宫女不蹬了,尾梢偶尔弹一下,像案板上还没死透的鱼。
扎完了,有人把宫女翻过来,拿湿布擦脸,抹到颧骨,往上掀了一层薄皮。阿瞑喉咙里泛酸,没松手。
监正走过来拨了拨那张被掀了皮的脸,说:“行了,装进去。”
棺材被抬起来,打开。阿瞑这才看清棺材里原先放的是什么——一件叠好的女官服,领口绣云纹,裙摆压得平平整整。衣裳上头搁着一张纸,叠了两折,纸面泛黄,边角有一抹暗红,是血写的字。
有人把血书拿起来展开。阿瞑隔着宫女的眼看见那三行字,竖排,笔锋瘦硬,起笔重,收笔往上钩。那个“棺”字,木字旁竖笔到底往上一挑——她抄一年档卷,每回写“棺”都这么挑。
血书上写:“棺中无尸。池底有双棺。一实一空。影主不在空棺里。”
底下没有落款,只压了个指印。
画面断在水声里。
阿瞑把手从棺材里抽出来。指头一离开那具女尸,殿里所有的黑往她眼前猛地一合。先前她眼前好歹有片虚白,影影绰绰分得清灯在哪儿,门在哪儿。这会儿全没了。黑得实,像有人把厚布裹在她脑袋上,裹了一层又一层。
她眨了眨眼,没光。再眨,还是没光。
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厉害,可这回烫归烫,眼前一丁点亮都不给。比摸这具尸之前更差。之前还能看见一丝模糊的光晕,现在连那点光都黑了。
“姑娘?”老宫女在门口喊,嗓子发虚,“里头……里头有什么?”
阿瞑扶着棺材沿站直,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一具女尸。脸被割了。”
老宫女那边哐当一声,是灯盏磕在门框上。接着是膝盖碰门槛的闷响,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压不住的哭腔:“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姑娘你饶了老奴——老奴只管档,别的什么都没瞧见——”
“你走。”阿瞑没回头,“把灯搁门口,我自己走。”
老宫女的脚步声顺着夹道一路滚远,哭腔拖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尾巴,拐了个弯就没了。
阿瞑扶着棺材摸到门口,在门槛边上摸到那盏搁着的灯,灯罩烫手,她提起来,往夹道外走。鞋底踩空了一回,膝盖磕在夹道拐角的砖棱上,疼得她嘶了一声,蹲下去缓了两口气。那口气缓过来,膝盖上那股疼反倒更清楚了,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指头在骨头上弹。
夹道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来得急,靴底擦着砖地,沙沙响。阿瞑把灯往地上一搁,刀鞘横在身前。
“阿瞑!”是陈九的声音,跑得气都岔了,“你没事吧?东宫那边——”
“你怎么进的宫?”
“老头递的话,说你进宫查档,东宫的人知道了,怕有人扣你。我腰上绑了块板子,骑马过来的。”他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胳膊,手心全是汗,“你脸怎么白得跟纸似的?摸着了什么?”
阿瞑反手攥住他袖子:“先出去再说。这地方不能待。”
陈九没多问,把她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半扶半拖着走。才拐过夹道口,迎面来了一行人。打头一个穿绿袍的,腰里挂着东宫的牌,身后跟了四个,脚步声散开,把窄夹道两头堵住。
“阿瞑姑娘。”绿袍行了个半礼,腔调客气得黏耳朵,“太子殿下有请。说姑娘要是摸着什么,先到东宫坐坐,殿下想当面听一听。”
阿瞑站着没动。她看不见这人的脸,但听得出来——这人说“请”的时候,身后那四双靴子没停,还在往两侧挪。
“摸着了。”阿瞑说,“可东西不在我身上。我得回棺材铺取,取着了,明天递帖子送东宫去。”
绿袍笑了一声,笑得短:“姑娘空着手进的宫,空着手出去就是了。殿下就问几句话,不耽误姑娘办案。”
陈九往前跨了一步,把阿瞑挡到身后。阿瞑听见他靴子底下砖渣一响,紧跟着是刀鞘顶在人胸口上的闷声,绿袍“哟”了一声,退了一步。
“大理寺办案,人我带走了。”陈九嗓门拔起来了,劈着,“太子要问话,明天递帖子到大理寺,仵作房见。你再拦一下试试?”
绿袍没说话。夹道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在罩子里噗噗跳。
“陈九,你腰上还有伤。”绿袍终于开口,语气还挂着笑,但笑底下那层客气薄了,“我劝你——”
“你劝我什么?劝我躺回去养伤?我跟你说,这姑娘少一根头发,大理寺那边你交不了差,太子那边你更交不了差。”陈九嘴上说着,脚底下已经退了半步,脚尖一拐,带着阿瞑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里一塞,“走!”
后头绿袍喊了一声“拦住他们”,四双靴子立刻追上来。陈九拽着阿瞑在岔道里跑,肩膀撞了好几回墙,他也不管,闷着头往前拱。跑到西角门,老阉人还趴在桌上打盹,陈九一把将阿瞑从门洞底下推出去,自己侧身挤出来,反手把门一带。
出了皇城根夹道,夜风兜头灌下来,陈九才撒了手,撑着墙喘,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你腰——”
“死不了。”他咬着牙说,缓了两口气,蹲下去,“上来,我背你。你这走法,天亮都摸不回去。”
阿瞑没跟他争。她趴到他背上,陈九两手往后一兜,托住她腿弯,闷哼了一声才站起来。他走得慢,每走十几步就换个手托,嘴里嘶嘶地抽气,嘴上还不闲着:“那绿袍我认得,东宫长史手底下跑腿的,明天准去大理寺告我一状,你等着。”
阿瞑没接话。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手搭在他后颈。
他后颈上一层汗,黏,热。她指头无意间蹭了一下,蹭到一块地方——皮肉发硬,结了痂,横竖两道,笔画的形状硌在指腹底下。
新疤。痂还没掉干净。
她指头停了。
那笔画她太熟了。一年多,她在十几具尸体后颈上摸过这个字,每一笔的深浅都刻在指肚里。
一个“影”字。新刺的,刺在陈九后颈上。
陈九还在絮叨:“……那帮人堵在夹道里,我要是没带刀,今儿咱俩都得蹲东宫吃茶。你怎么不说话?后颈又烫了?”
阿瞑趴在他背上,指头贴着那两个字,没挪开。后颈自己的硬物跟着烫起来,烫得整条脊梁骨一节一节地跳。
“陈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