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颈上,”她嗓子发干,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天有没有人碰过?”
陈九脚步顿了一拍,又接着走,语气没当回事:“后颈?谁碰我后颈?上回换药是老周给换的腰,后颈又没伤——怎么了?”
阿瞑把指头收回来,攥进掌心。那两道疤的触感还留在指肚上,横竖分明,笔画深得像是拿刀尖在皮肉里刻了两遍。
“没什么。”她说,“明天找个镜子照照。”
“照什么?”
“照照后颈。”
陈九没再问,闷着头往前走。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后颈那层汗凉下去,凉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眼睛闭着,眼前那团黑比往常更实,实得像有人拿黑布一层一层裹在她脑袋上,裹到密不透风。她眨了眨眼,没光。再眨,还是没有。
陈九的背很热,热得她手指头攥着的掌心都出了汗。可那热只停在皮肉上,渗不进骨头里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摸过那么多具尸,每一具都是凉的,凉透了,凉得指头放上去像搁在石头上。陈九是活的,热的,会喘气,会骂人,会拿刀鞘顶人胸口。可他现在后颈上多了一个字,一个她摸了一年多的字,一个她只在死人身上摸到过的字。
她没再说话。
棺材铺的门虚掩着,老头在灶间里烧水,锅盖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陈九把她搁在柜台边的长凳上,自己撑着柜台喘了两口气,腰上那圈白布渗出一点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拿手背蹭了蹭,没管。
“水烧好了,喝一碗。”老头从灶间端出两碗热汤,一碗搁在陈九面前,一碗搁在阿瞑手边,“你俩这一身汗,灌了风要着凉。”
阿瞑端起碗,碗沿烫手,她换了个姿势捧着碗底,喝了一口,姜味冲鼻子,辣得嗓子发紧。她捧着碗没放,碗底的热度透过指腹传上来,她忽然开口:“老头,你铺子里有镜子没有?”
老头正拿抹布擦柜台,手停了一下:“镜子?有块旧的,搁在里屋箱子里,铜的,锈了,照人糊得很。你要镜子做什么?”
“照后颈。”
老头没再问,转身进里屋,翻了一阵,拎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搁在柜台上,镜面朝上,锈得发绿,边角磨得锃亮。
“陈九,”阿瞑把碗搁下,“你拿镜子照照自己后颈。”
陈九愣住:“我照后颈干什么?”
“照。”
陈九磨蹭了两下,还是拿起镜子,侧着身子,把镜子举到脑后,歪着头找角度。铜镜锈得糊,他照了半天,忽然不动了。镜子停在半空,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后颈的皮肉绷紧,青筋一跳一跳的。
“陈九?”
陈九没答话。他把镜子搁下来,搁得很慢,镜面磕着柜台,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来,脸朝着阿瞑的方向,嗓子有点哑:“阿瞑,我后颈上……有个字。”
“什么字?”
“影。”陈九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影’字,新刺的,痂还没掉干净。”
阿瞑没接话。她攥着碗沿,指节泛白,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厉害,烫得她眼前那团黑里浮出一点暗红的光,像隔着水看岸上的火。
“你什么时候被人碰过?”她问,“这几天,有没有人近过你身?”
陈九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那天晚上蹲安仁巷,黑衣人拿刀捅我腰上,我跟他缠斗过一阵,他手按过我后颈——我以为他是想掐我脖子,挣开了。后来我被人抬回大理寺,老周给换的药,再没别人碰过我。”
“老周换药的时候,你后颈有没有感觉?”
“没有。”陈九想了想,“换药那会儿我昏着,醒了就在榻上了。”
阿瞑把碗搁下,站起来,摸到柜台边,指腹贴着柜面往陈九那边走。她走到他跟前,抬手,指头搭上他后颈,贴着那两道疤,慢慢按下去。疤是新结的痂,底下皮肉还软,她指腹压着,能感觉到痂底下有东西——硬,圆,比指甲盖小一点,像埋进去的。
她指头停了。
“陈九,你后颈这字底下,埋了个东西。”
陈九倒抽一口凉气:“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瞑收回手,指腹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我摸过的尸体,后颈刺字的有十二具,字底下都是干净的。你这个不一样,字底下埋着东西。”
老头在灶间门口站着,手里的抹布攥着,半天没出声。他忽然开口:“刺字埋东西,是影卫的手法。老辈人说,影卫死士入编,后颈刺字,字底下埋一枚铜钱,是买命钱。刺了字,埋了钱,这条命就不归自己了。”
阿瞑站在柜台边,后颈那枚硬物突地跳了一下,跳得她眼前那团黑里那点暗红的光晃了晃。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老头把抹布搭在肩上,声音不高不低:“我年轻时候,见过一个影卫的尸首。仵作验尸,划开后颈的皮,字底下挖出一枚铜钱来。那钱埋得深,跟肉长在一起了,挖出来的时候带血丝。”
阿瞑没再问。她摸进袖袋,摸到那枚磨滑边沿的开元通宝,指腹碾过钱面,又摸到门槛底下捡到的那枚,背面刻着她旧名的。她捏着两枚钱,指头在钱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忽然开口:“陈九,你躺下。”
“干什么?”
“我看看那枚钱。”
陈九磨蹭着在长凳上侧躺下来,后颈朝上。阿瞑蹲下去,指腹贴着他后颈那道疤,顺着笔画往下按,按到字的最深处,她指头停住,压着那枚硬物,闭上眼睛。
她的指尖贴着陈九的皮肉,那层痂的触感底下,她摸到一丝温热。不是陈九的体温。是另一种热,像从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带着一股她熟悉的涩气——赤金砂的涩气。
她指头猛地收回来。
“摸着了?”陈九问。
阿瞑没答话。她蹲在长凳边,指头攥进掌心,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厉害,烫得她眼前那团黑里浮出画面。不是陈九的。是那枚钱底下埋着的东西带出来的画面——水声,先是一阵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水边走动。然后是一只手,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得干净,捏着一枚铜钱,往另一只手里按。那只手是陈九的手,他昏着,趴在一张案板上,后颈的皮肉被拨开,露出底下新鲜的肉色。
那只瘦手把铜钱按进去,按得很深,然后拿针线把皮肉缝起来,一针一针,缝得密实。缝完了,那只手在陈九后颈上拍了拍,一个声音说:“第十三枚,该归位了。”
阿瞑猛地睁开眼。
“第十三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你后颈埋的那枚钱,是第十三枚。”
陈九撑着胳膊坐起来,腰上那圈白布一绷,他嘶了一声:“第十三枚什么?”
“封池钱。”阿瞑说,“古老头说,太液池封底铸了十三枚镇物,十二枚散出去镇方位,一枚压井眼。曲江池女尸领口里缝了一枚,我门槛底下捡到一枚,你后颈埋着一枚。”
陈九愣住:“我后颈埋的是封池钱?”
“是。”阿瞑蹲在长凳边,指头攥着那两枚钱,指节泛白,“那个给你刺字埋钱的人,说‘第十三枚该归位了’。”
老头在灶间门口站着,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声音压得低:“十三枚封池钱,十二枚镇方位,一枚压井眼。第十三枚……封池钱只有十三枚,哪儿来的第十三枚?”
阿瞑没接话。她站起来,摸到柜台边,把两枚钱收进袖袋,指腹贴着柜面,忽然停住:“老头,你方才说,太液池每逢初七开闸换水?”
老头愣了一下:“是。太液池的水是活水,引渠进来的,每逢初七开闸换水,换完了再关闸。这个规矩,皇城里的人都知道。”
“初七换水,池底的水是活的。”阿瞑说,“活水底下,埋着的东西,会被水冲出来。”
陈九撑着长凳站起来,腰上那圈白布渗出的暗红又大了一块,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没管:“你是说,池底那口井,初七开闸换水的时候,会露出什么东西来?”
阿瞑没答话。她摸到门口,拉开门闩,夜风扑进来,卷着巷口槐花的潮气。她站在门口,面朝着北边皇城的方向,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厉害,烫得她整条脊梁都在发紧。
“陈九,你后颈那个字,刺了多久了?”
“我哪知道。”陈九拧着眉头,“我蹲安仁巷那天晚上,黑衣人按过我后颈,那时候还没感觉。后来昏了,醒过来就在榻上。要是他刺的,就是那会儿刺的。”
“他刺你后颈的时候,你昏着。”阿瞑说,“他埋了钱进去,你都不知道。”
陈九没接话。他站在柜台边,手不自觉地摸到自己后颈,指腹贴着那两道疤,按了一下,又缩回来,像被烫着了。
老头从灶间端出一碗热汤,搁在柜台上,碗沿磕着木板,咚的一声:“先喝碗汤。你俩这一晚上折腾的,陈九腰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阿瞑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有话明天说。”
阿瞑没喝汤。她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忽然开口:“老头,你方才说,太液池每逢初七开闸换水。今天初几?”
老头愣了一下:“今天……初六。”
阿瞑站在门口,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厉害。她摸到柜台边,端起那碗汤,碗沿烫手,她换了个姿势捧着碗底,喝了一口。姜味冲鼻子,辣得嗓子发紧,她咽下去,把碗搁回柜台上。
碗底磕着木板,咚的一声。
她指腹贴着碗底,忽然停住。碗底有东西。不是碗本身的纹路,是刻上去的,笔画浅,但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拿指甲反复划过的。她指腹顺着笔画摸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初七换水,池底见棺。”
五个字。她摸了两遍,确认没有摸错。她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指腹又摸了一遍。字是刻在碗底外沿的,刻得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老头。”她开口,嗓子发干,“这碗,你从哪儿拿的?”
老头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碗?就灶间搁着的,用了好几年了。怎么了?”
“碗底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