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从北境回来的时候,刘成已经跑了。
她到朔方城那天,骨勒拄着拐在城门口等她,一见面就骂:“王妃,刘成跑了!我按你说的,拿‘互市坊扩建’当由头把他调去看新坊址,他去了,但当天夜里就没回营。我让人去他住处搜,被褥还是热的,人没了。”
“跑哪去了?”
“往北。他弟弟不是跟骨勒侄子跑了吗?他八成是去找他弟弟了。”
岑怀瑾把马鞭往地上一扔:“追。跑几天了?”
“两天。”
“两天跑不远。骨勒,你腿不好,别跟着。赵拓——”
赵拓从后面上来:“在。”
“带两百骑兵往北追。刘成身上有陆嘉给的暗桩名单,他要是把名单交给北狄,咱们在北境布的线全得断。”
赵拓领命跑了。岑怀瑾在朔方城等了三天,赵拓传回消息:刘成在阴山北边一个山口被截住了,身边只跟了三个随从,跑得急,连干粮都没带够,被逮的时候正蹲在牧民帐篷里喝羊汤。
“名单呢?”
“在他靴子夹层里搜出来了。一共十二个人,除了刘成自己,还有十一个在北境各州县埋着。有几个已经在互市坊里当差了。”
“按名单抓。一个不留。”
赵拓带人忙了五天,十一人全落了网。岑怀瑾把口供整理好,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给岑怀钰。然后她带着小禾从朔方城往京城走。
走到半路,驿站传信来:谢景行在西陲平了韩翃余党,大军正在回京路上。
岑怀瑾算了算日子,拐上一条岔路,往西迎了半日,在一处驿站追上了谢景行的队伍。
玄色大纛在风里飘着,队伍拉得老长。她骑马过去的时候,谢景行正跟赵拓说话,一抬头看见她,话说到一半停了。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岑怀瑾跳下马,仰头看他,“刘成跑了又抓回来了,名单上的人全收拾了。你那西陲怎么样?”
谢景行翻身下马,跟她并排走:“余党清了。韩翃手底下几个副将,两个降了,一个跑了,追到祁山脚下逮住了。西陲三郡现在都在朝廷手里。”
“那韩翃的事全结了?”
“全结了。”
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谢景行忽然说:“你瘦了。”
“跑北境跑的。你才瘦了。”
“我没瘦。”
“你下巴都尖了。”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走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什么?”
“夜光石。说好的。”
岑怀瑾拆开一看,两块拳头大的石头,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
“这能发光?”
“晚上看。”
当天晚上到了驿站,岑怀瑾把两块石头往床头一搁,熄了灯,果然发出淡淡的荧光,幽幽的,不亮,但看路够了。
“谢景行,这石头挺好的。”
“嗯。”
“回头我给皇兄一块,给我母后一块。”
“我挖了四块。你两块,你哥一块,你母后一块。”
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办事了?”
“跟你学的。”
队伍走到京城城外三十里的时候,岑怀钰派来的传令兵到了:明日巳时入城,百姓夹道,皇上在宫门口等着。
谢景行把传令兵打发走了,回头跟岑怀瑾说:“明天你也在城楼上。”
“我上城楼干什么?”
“你是我媳妇。我凯旋,你当然在城楼上。”
岑怀瑾想了想,笑了:“行。我给你备一壶好酒。”
“不喝酒。”
“那就备一碗好汤。”
“你煮的?”
“我煮的怎么了?上回你说挺好喝的。”
“上回那个是苦的。”
“那是把盐当成了糖。”
“这回别放错。”
“你少啰嗦。”
第二天巳时,大军入城。
岑怀瑾站在城楼上,小禾在旁边给她举着伞。朱雀大街从头到尾挤满了人,玄甲骑兵开道,谢景行骑马走在最前面,马后跟着押解韩翃余党的囚车。百姓喊着“镇北王”,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走到城楼下的时候,谢景行勒住了马。
岑怀瑾在城楼上冲他挥手。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一夹马肚子,直接冲上了城楼的马道。
马道陡,他骑得又快,城楼上的禁军全看傻了。岑怀瑾也看傻了,手里的扇子差点掉下城楼。
谢景行在城楼上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臣,镇北王谢景行,幸不辱命。”
满城百姓和文武百官都看见了。城楼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炸了锅。
岑怀瑾蹲下来拽他:“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跪着没动,抬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城楼上的人都听见了:“让他们看。”
“你——”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谢景行,心甘情愿跪你。”
城楼下开始有人起哄叫好。岑怀瑾脸涨得通红,一把把他薅起来:“行了行了,跪也跪了,赶紧起来,你膝盖不疼我手还疼呢。”
谢景行站起来,嘴角弯着,低声说:“酒呢?”
“没酒。有汤。”
“苦的?”
“不苦。这回放了糖。”
当天晚上,镇北王府摆了庆功宴。岑怀钰亲自来了,满朝文武坐了一院子。酒过三巡,岑怀钰端着杯子站起来:“镇北王平定西陲,昭宁公主肃清北境暗桩,兄妹俩替孤把两块心病全除了。孤敬你们一杯。”
岑怀瑾端着杯子站起来:“皇兄,光敬酒不够。”
“你想要什么?”
“互市坊的事,臣妹想正式办起来。北狄新可汗那边已经派人来问了好几回,说‘互市坊什么时候开,我们牛羊都养肥了’。”
岑怀钰看了谢景行一眼。谢景行端着杯子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准了。”岑怀钰把酒喝了,“互市坊的事你全权督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岑怀瑾把酒喝了,坐下的时候凑到谢景行耳边小声说:“你刚才点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办你的,我给你兜底。”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一直好说话。你没发现而已。”
岑怀瑾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汤。
散席之后,两人回了后院。岑怀瑾往床上一瘫,谢景行坐在桌边翻军报。
“谢景行。”
“嗯。”
“你今天在城楼上那一跪,明天满京城都得传。”
“传就传。”
“御史台那帮人肯定要上折子,说‘镇北王有失体统’。”
“让他们上。”
“你不怕?”
谢景行把军报放下,看了她一眼:“我怕过谁?”
岑怀瑾笑了,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他:“那你怕不怕我?”
谢景行看了她两秒,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
“怕。”
“怕我什么?”
“怕你哪天不高兴了,又偷溜出宫,我还得满京城找你。”
岑怀瑾抓起枕头砸过去。他接住枕头,连人带枕头按在床上。
“睡觉。”
“我还不困——”
“明天互市坊的事等着你办。”
岑怀瑾不挣扎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景行。”
“嗯。”
“你今天跪得挺好看的。”
谢景行没接话,熄了灯。
黑暗里,岑怀瑾听见他说了一句:“明天别放错糖。”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