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那当众一跪,第二天果然被御史台参了。
折子是李御史递的,自打上回被岑怀瑾捏住把柄,李御史消停了几个月,这回又冒出来了。折子上写:“镇北王身为人臣,城楼之上当众跪拜公主,有违君臣之礼,有失体统,请陛下申斥。”
岑怀钰把折子留中不发,转头把岑怀瑾叫进宫,把折子推给她看。
“你男人让人参了。你怎么说?”
岑怀瑾把折子看完,放回桌上:“皇兄,李御史这么爱管闲事,不如让他去管管北境的互市坊?那边正缺个管账的。”
“孤问你正事。”
“臣妹也在说正事。李御史这人,上回被崔家当枪使,这回又冒出来,八成还是有人递话。查查他最近跟谁走得近。”
岑怀钰把折子收起来:“孤已经在查了。但孤问你——谢景行那一跪,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他抽风。”
岑怀钰笑了一声:“孤倒觉得这一跪跪得好。满朝文武都看见了,镇北王连公主都跪,摆明了告诉那些人——他谢景行没打算功高震主。这比上十道折子表忠心都管用。”
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皇兄还留着李御史的折子?”
“留着。哪天谢景行真惹孤不高兴了,孤拿出来敲打他。”
当天下午,岑怀钰下旨,加封谢景行为镇北忠武王,赐丹书铁券。铁券上写明“世袭罔替,免死三次”。这封赏比谢景行预想的厚得多。
宣旨的太监念完了,谢景行跪在地上没起来。
“陛下,臣不要铁券。”
岑怀钰在龙椅上挑了挑眉:“不要?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个?”
“臣知道。但臣更想要另一件事。”
“说。”
“北境三郡的赋税,请陛下减三年。”
殿里安静了一瞬。岑怀瑾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初在北境的时候,他领她去看那些荒凉的地。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以后会好的”。
岑怀钰沉默了几息,开口:“铁券你不要,只要减税?”
“北境百姓比臣更需要这个。”
岑怀钰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孤准了。铁券照样给你,税也减。但孤有个条件。”
“陛下请说。”
“互市坊的事,你媳妇全权督办。你配合她。她管北境商贸,你管北境防务。两个人搭班子,把北境给孤守好了。”
谢景行叩首:“臣领旨。”
出了宫,岑怀瑾走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忽然伸手戳了他一下。
“你傻不傻?免死铁券不要,要减税。”
“不傻。铁券我自己用不上。减税北境三郡几十万人用得上。”
“那你也不能——”
“岑怀瑾。”
“嗯?”
“你当初在北境看见那些荒地的时候,跟我说‘以后会好的’。现在就是‘以后’。”
岑怀瑾不说话了。走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谢景行,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
当天晚上,镇北王府摆了庆功宴。岑怀钰没来,但送了赏赐来,布匹绸缎、金银器皿摆了一院子。岑怀瑾让人把赏赐全登记造册,转头对福伯说:“这些卖了,换成粮食,送北境去。”
福伯愣了一下:“王妃,这是御赐的东西——”
“御赐的东西也是给我们用的。北境那边互市坊刚开,边民粮不够吃。卖了换成粮,比摆在这落灰强。皇兄问起来我来说。”
福伯苦笑着摇头走了。谢景行从书房出来,听见了后半截,走过来:“你把御赐的东西卖了?”
“怎么了?御赐的东西,我乐意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你哥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我哥要是知道我把御赐的东西换成粮送北境,他能把我再夸一遍。”
谢景行看了她两秒:“行。卖的时候叫我。我帮你搬。”
第二天,满京城都传开了——镇北忠武王拒了免死铁券,求了减税;镇北王妃把御赐的绸缎金银全换成了粮食,往北境送。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各位看官,您说这夫妻俩,一个不要铁券,一个不要金银。图什么?图的是北境那几十万张嘴!”
底下听客纷纷叫好。
当天下午,李御史又上了道折子。这回折子上写的是:“镇北王妃擅自变卖御赐之物,有违礼制。”
岑怀钰看完折子,把李御史叫进御书房,当面念了一遍。
“李御史,你一个月上三道折子弹劾镇北王夫妇,孤问你——北境边民饿肚子的时候,你在哪儿?互市坊开市的时候,你在哪儿?人家夫妻俩一个减税一个送粮,你在这儿挑毛病。你安的什么心?”
李御史跪在地上哆嗦:“陛下,臣……臣只是依律办事——”
“依律办事?”岑怀钰把折子往桌上一拍,“孤查过了,你最近跟卢家的一个旧管事走得近。上回崔家的事你没长记性,这回卢家的事你又掺和。你回去闭门思过三天,想明白了再来见孤。”
李御史连滚带爬地走了。岑怀钰把折子扔进废纸篓里,转头对旁边的内侍说:“去告诉昭宁公主,李御史停职待查。让她该干嘛干嘛。”
岑怀瑾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王府后院晒粮食。她拍拍手上的灰,对小禾说:“皇兄这回动作快。”
“王妃,李御史停了,那北境的事——”
“照办。互市坊的章程我已经写完了,明天去找五皇兄过一遍,过了就送北境。”
“那您什么时候去北境?”
岑怀瑾想了想:“过两天。等这批粮凑齐了一起走。”
当天夜里,谢景行从枢密院回来,进了后院看见岑怀瑾蹲在地上数粮袋,旁边堆了一地的米面。
“你数了多少了?”
“没数。就看看够不够。”
“够吗?”
“不够。还差一半。”岑怀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还有没有银子?再凑点。”
谢景行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递过去:“我的俸禄和封地收入,除了王府开销,全在这了。”
岑怀瑾接过去数了数,吹了声口哨:“镇北王还挺有钱。”
“攒的。”
“攒着干嘛?”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给你花的。”
岑怀瑾数银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他:“谢景行,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有。”
“那怎么一句接一句的?”
“你不是让我多说话吗?”
“我让你多说话没让你说这种话——”
“哪种话?”
岑怀瑾不说了,把银票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屋里走:“我明天去找五皇兄。你别跟来,你一来五皇兄又要笑话我。”
谢景行站在后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岑怀瑾出了门。走到半路小禾追上来:“王妃!北境急信!骨勒写的!”
岑怀瑾接过来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骨勒说,北狄王庭那边出事了。新可汗的叔叔篡位之后,把跟他不对付的部落全赶出了王庭。那帮人被赶出来之后没地方去,往南跑了,跑到了互市坊附近,说要‘借粮’。”
“借粮?多少人?”
“三千多。拖家带口,老弱妇孺全算上。骨勒说他们态度倒是还行,没抢,就是围着互市坊不走,说‘不借粮就饿死在这儿’。”
岑怀瑾把信收好:“改道。先去北境。”
“那互市坊的章程——”
“路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