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到互市坊那天,坊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三千多北狄人把坊市围了大半圈,帐篷扎得乱七八糟,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人蹲在地上啃干粮。骨勒拄着拐站在坊市门口,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说了多少遍排队!不排队没粮!”
没人听他的。
岑怀瑾的马车到了外围就过不去了。她跳下来,小禾在后面喊:“王妃,人太多了,别往里挤——”
她没理,直接往人群里走。走到一半,一个北狄老太太拽住她袖子,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北狄话。岑怀瑾听不懂,转头看小禾。小禾凑过来听了半天:“她说她们从王庭跑出来的,走了十几天,带的干粮全吃完了。问咱们是不是来分粮的。”
“告诉她,是。但得排队。”
小禾翻译过去。老太太松开袖子,回头朝人群喊了一嗓子。围着的北狄人呼啦一下让开一条道,直通坊市门口。
骨勒看见岑怀瑾从人群里走出来,眼珠子差点掉地上:“王妃?您怎么从人堆里钻出来了?”
“我不钻出来怎么办?你的人连队都排不明白。”
骨勒脸一红:“我说了,他们不听——”
“你一个人喊当然不听。”岑怀瑾站到坊市门口的台阶上,冲人群扫了一圈,“谁是领头的?出来说话。”
人群里推推搡搡半天,出来三个老头。年纪最大的那个留着白胡子,腰弯得厉害,但眼神不浑浊。他冲岑怀瑾行了个北狄礼:“我是阿史那部的老族长。我们被新可汗的叔叔赶出王庭,没地方去了。听说互市坊有粮,就来了。”
“来了多少人?”
“三千多。能干活的两千出头,剩下的是老人孩子。”
“带头的那个骨勒——就是篡位那个——他追你们了?”
“没追。他把我们赶出来就不管了。走的时候只让带随身的东西,牛羊全扣了。”
岑怀瑾想了想:“你们现在住在哪?”
“坊市外头。搭的帐篷。”
“天冷了。再过一个月北境就入冬了,你们这些帐篷扛不住。”
老族长低下头:“扛不住也得扛。没别的地方去。”
岑怀瑾跳下台阶,走到老族长面前:“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给你们分粮,吃完你们往南走,去大晏内地讨生活。但大晏内地不养闲人,你们得自己找活路。第二,你们留在互市坊旁边,我给你们划块地,你们自己建房子。但有个条件——互市坊要扩建,码头要修,仓库要盖。你们出人干活,我按工给粮。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不干活的没粮。”
老族长愣了一下,回头看另外两个老头。三个人凑一起嘀咕了半天。
“我们选第二个。”老族长转回来,“干活换粮,公平。”
“行。但丑话说前头——互市坊里不许闹事。打架斗殴的赶出去。偷东西的赶出去。不听管束的赶出去。能做到,留下。做不到,走人。”
老族长点头:“能。”
当天下午,岑怀瑾让骨勒把坊市旁边的一块空地划出来,给北狄人搭临时棚子。又让赵拓从朔方城调了一批铁锹锄头来,分给能干活的人。老族长带着人开始平整地基,女人们在旁边支锅烧水做饭。乱是乱,但有秩序了。
骨勒拄着拐站在岑怀瑾旁边,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忽然说:“王妃,您这招高啊。”
“哪招?”
“让他们干活换粮。您要是白给,他们吃完了还来要。您让他们干活,他们自己挣自己吃,不觉得欠您的。而且互市坊正好缺人——码头要修,仓库要盖,这些活本地人不愿意干,嫌累。北狄人不怕累,给粮就干。”
岑怀瑾看了他一眼:“骨勒,你脑子什么时候这么好使了?”
“跟您跟久了,笨人也得长进。”
当天晚上,岑怀瑾在坊市里找了个空屋子,把互市坊的章程铺开写。写到一半,小禾跑进来:“王妃!京城急信!皇兄的!”
岑怀瑾拆开一看,岑怀钰写得简短:“互市坊的事孤听说了。你让北狄流民在互市坊干活换粮,这事办得漂亮。但朝里有人嘀咕,说‘公主在外擅作主张,不请示朝廷’。孤替你压下去了。但你得回来一趟,当面跟百官说清楚。孤给你一个机会——下月初一,大朝会,你上殿说话。”
岑怀瑾把信看完,笑了。
“小禾,收拾东西。回京城。”
“那互市坊这边——”
“骨勒盯着。老族长也靠得住。回京城把朝里那帮人的嘴堵上,互市坊的事才能长久。”
回到京城那天正好是月底。岑怀瑾在家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换了身公主朝服,上了大朝会。
满殿文武看着她走进来,目光齐刷刷的。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岑怀钰坐在龙椅上,抬了抬下巴:“昭宁公主,你说吧。”
岑怀瑾走到殿中,朝岑怀钰行了个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互市坊的章程,当场念了一遍。念完了把章程合上,看着满殿的人。
“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我‘擅作主张’。那我问一句——北狄三千流民围在互市坊门口的时候,你们谁去处理了?你们没去。你们在京城喝茶呢。我去处理了,用的是我自己的办法。现在事情办完了,你们跳出来说‘不请示朝廷’?”
殿里没人吭声。
“互市坊的事,皇兄早就下了旨让我全权督办。我在职权范围内做的事,叫‘擅作主张’?那你们告诉我,什么叫‘不擅作主张’?是不是北狄人把互市坊抢了,我得先写折子回来问‘皇兄我能管吗’,等您批了我再去?”
有几个老臣脸涨得通红。
岑怀钰坐在龙椅上端着茶碗,嘴角压着往上翘。
岑怀瑾把章程往桌上一拍:“互市坊的章程我写完了。以后北境互市照这个来。愿意换粮的北狄部落,来坊市登记,领牌子,按规矩换。不愿意换的,别来。北狄流民愿意干活换粮的,按这个章程来。谁有意见,现在提。提完了我一条条跟你们掰扯。”
殿里安静了半天。然后有一个老臣壮着胆子站出来:“公主,臣觉得……互市可以办,但流民的事,是不是该先报朝廷?”
“报朝廷可以。但流民饿着肚子等朝廷批文,等到了也饿死了。这位大人,您要是能把‘先报朝廷’和‘先救人’这两件事的顺序捋清楚,我下回就按您的来。”
老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岑怀钰把茶碗放下,开口了:“行了。互市坊的事,昭宁公主全权督办。章程就按她写的办。流民的事,也按她说的办。谁有意见,来御书房跟孤说。”
退朝之后,岑怀瑾往宫外走。小禾跟在后面,小声说:“王妃,您刚才在殿上那番话,底下几个老臣脸都绿了。”
“绿就绿。他们脸绿,北狄流民就能吃上饭。”
当天晚上,谢景行从枢密院回来,进门就看见岑怀瑾趴在桌上写东西。
“写什么?”
“给骨勒的信。互市坊扩建的工料单子。要盖仓库、修码头、搭棚子。料得从朔方城调。”
谢景行坐下来,把她写了一半的单子抽走看了看:“料从朔方城调不够。我让人从北境三郡各调一批。”
“你调?你拿什么调?”
“调料的钱走军费。”
“军费调去盖仓库?皇兄知道了会不会——”
“你哥今天在朝堂上拍板了。互市坊的事你全权督办。军费调去盖仓库,算‘全权’里头。”
岑怀瑾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谢景行,你现在帮着我挖你哥的军费,你良心不疼吗?”
“不疼。军费闲着也是闲着。”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了?”
“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