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坊的事办完,岑怀瑾在京城歇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闲着,把卢家最近半年的动向摸了一遍。卢尚书虽然被抄了家,但卢家的旁支还在,卢皇后虽然被废了,但她爹卢尚书在朝中经营二十年的旧部还在。这些人明面上跟卢家划清了界限,暗地里还勾着。
小禾跑回来报告:“王妃,卢家旁支有个叫卢秉文的,是卢尚书的远房侄子,在户部当员外郎。这几个月他跟北狄那边的人有往来。名义上是‘互市采买’,但走的货不对。他报的是皮毛,实际运出去的是铁器。”
“铁器?崔家倒了之后还有人敢往北狄运铁器?”
“卢秉文这个人比崔家那帮人精。他不在一个地方走货,分了好几路。每一路都夹带一点铁器,量不大,查不出来。攒到一起就多了。”
岑怀瑾把名单记下来,转头去找谢景行。谢景行正在枢密院看军报,见她进来,把军报合上。
“卢家的事查到了?”
“查到了。卢秉文,户部员外郎,往北狄运铁器。分多路夹带,藏得挺深。”岑怀瑾把名单往桌上一搁,“卢家比崔家聪明。崔家运铁器是明目张胆地走官道,被咱们一查就露馅。卢家分着走,每一路都合法,凑一起才犯法。”
谢景行把名单看了一遍:“卢秉文一个人干不了这事。他背后肯定有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卢家被抄的时候,卢尚书把大部分家产转移了。那些东西要是还在卢家旁支手里,卢秉文就有本钱干这个。”
“你想怎么查?”
“查卢秉文的账。他管户部采买,账上有铁器的进出。但卢家把账做得太干净了,明面上看不出来。得从别处下手。”岑怀瑾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谢景行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招比直接查账还狠。”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查人家小妾了?”
“你没教。我自己琢磨的。”
第二天,岑怀瑾以昭宁公主的身份设茶会,遍请京中贵妇。卢秉文的老婆也被请来了。卢秉文的老婆姓钱,是个爱显摆的,进门就戴了一头新打的金钗。岑怀瑾盯着那金钗看了半天,笑着说:“钱嫂子这金钗成色真好,哪家铺子打的?”
钱氏得意起来:“城南陈记金铺,新来的师傅手艺好。这一支花了六十两。”
岑怀瑾把金钗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钗子背面的戳记,然后不动声色地还回去:“好看。钱嫂子有眼光。”
茶会散了之后,岑怀瑾让人去查城南陈记金铺。查了三天,查出来了——陈记金铺的大主顾是卢秉文的妻弟。卢秉文的妻弟在城南开了家杂货铺,杂货铺后面有个小院,小院里堆着十几口铁箱子。小禾带人摸进去看了一眼,回来报告:“王妃,铁箱子装的都是铁器。刀、矛、箭头,全有。箱子上有封条,封条上写着‘互市采买’。”
“卢秉文拿户部的封条运铁器。难怪查不出来。封条是真的,货是假的。”
当天晚上岑怀瑾把查到的东西告诉了谢景行。谢景行听完,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卢秉文这事办得比崔家聪明。但他一个人没这个胆子。”谢景行站起来,“他背后有人。”
“谁?”
“卢皇后虽然被废了,但她毕竟是新帝的正妻。新帝废后的时候留了余地,让她迁居冷宫,没要她的命。卢家旧部就指着这个盼头——觉得哪天新帝心软了,还能把卢皇后接回来。卢秉文往北狄运铁器,八成是在给卢家攒本钱。攒够了,好跟新帝谈条件。”
岑怀瑾想了一下:“那我去查卢皇后。她现在在冷宫里,跟外面的人应该还有联系。”
“你查卢皇后,我去查卢秉文背后的兵部关系。他一个户部员外郎,搞不到兵部的封条。肯定有兵部的人帮他。”
两人分头行动。岑怀瑾去冷宫见卢皇后,谢景行去查兵部。
冷宫在皇宫最北边,几间破屋子围了个小院。卢皇后住在一间偏屋里,身边只有一个老宫女伺候。岑怀瑾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缝衣裳,看见岑怀瑾进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昭宁公主。稀客。”
“卢皇后,好久不见。”
卢皇后把针线放下,抬头看她:“我都被废了,你还来看我?”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问你的——卢秉文往北狄运铁器的事,你知道吗?”
卢皇后面不改色:“卢秉文?卢家旁支那个?我跟他没来往。”
“你跟他没来往?那他拿的兵部封条,是谁帮他弄的?”
卢皇后的手指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卢皇后,我没打算跟你吵架。但你得想清楚——卢秉文往北狄运铁器,这事查出来就是通敌。卢家已经被抄了一回,你不想卢家再被抄第二回吧?”
卢皇后沉默了半天。然后她叹了口气:“封条是我让人递给卢秉文的。我哥——卢尚书被抄家之前,把一些东西留给了卢秉文。我让他把那些东西运出去换钱。我不知道他运的是铁器。”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以为他运的是皮毛。他跟我说是皮毛。”
岑怀瑾看了她半天。卢皇后的眼神不像是装的。
“行。我暂且信你。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卢秉文再找你递封条,你别给了。”
卢皇后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她点了头:“好。”
岑怀瑾从冷宫出来,小禾在外面等着:“王妃,谢王爷那边传消息来了。他说兵部帮卢秉文弄封条的人是兵部郎中周广的旧部,姓孙。孙郎中已经被拿下了。”
“卢秉文呢?”
“还在户部当值。谢王爷说让您决定——是直接拿人,还是再摸摸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岑怀瑾想了想:“先不拿。让卢皇后给他递个假消息,就说‘兵部孙郎中已经招了’。卢秉文一慌,肯定去找他背后的人。咱们跟着他,看看他到底跟谁接头。”
小禾领命跑了。当天下午,卢秉文收到卢皇后递出来的“消息”,果然慌了。他连夜出了京城,往北走。暗卫甲跟了他两天两夜,在城外一个驿站里截住了他跟一个北狄人接头。那北狄人身上带着一封信,信上写着——“互市坊的粮道图已备好,待铁器运到,即可动手。”
暗卫甲把人押回来的时候,岑怀瑾正在王府吃早饭。她把信看完,递给谢景行。
“卢家不光运铁器。他们还打算在互市坊动手。”
谢景行把信看完:“谁动手?”
“信上没说。但卢秉文跟这个北狄人接头,说明北狄那边有人接应。互市坊刚开,边民刚能吃上饭。这时候有人动手劫粮道,互市坊就完了。”
“那就别让他动手。”谢景行把信收好,“卢秉文背后的兵部关系查清了。孙郎中是卢尚书当年一手提拔的。孙郎中一倒,卢秉文没了靠山。他找的这个北狄人,是主战派那个骨勒的侄子派来的。”
“骨勒侄子不是跑了吗?”
“跑了,但没死。他在北边攒了一拨人,想借着卢家的钱和铁器再打回来。”
岑怀瑾站起来:“那还等什么?抓人。”
“抓卢秉文容易。但他跟北狄人接头的事一旦传出去,卢皇后在冷宫里就待不住了。新帝就算不想杀她,朝里那帮人也会逼着他杀。”
“那怎么办?”
谢景行想了想:“先抓卢秉文。但抓他的时候,把卢皇后跟他往来那部分掐掉,只报‘卢秉文通敌’。卢皇后递封条的事不往上报。”
“你替她瞒着?”
“不是替她瞒。是替你哥省事。你哥刚登基,废后的事已经闹得够大了。再报一个‘废后通敌’,朝里那帮人又得跳。卢皇后没了封条可递,卢秉文也就没了靠山。这事到此为止,别闹大。”
岑怀瑾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谢景行,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人留后路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给崔云蘅留后路的时候。你说她‘没落井下石,也没原谅’。该办的事办了,能留的余地留了。这不叫仁慈,叫省事。”
当天下午,卢秉文被拿下。押进大理寺一审,全撂了。铁器、粮道图、北狄接头人,全交代了。岑怀钰当殿下旨:卢秉文通敌叛国,斩立决。卢家旁支全部革职,永不叙用。卢皇后继续待在冷宫,没有加罪。
消息传出来那天,岑怀瑾站在王府门口跟小禾说话。小禾忽然压低声音:“王妃,五皇爷那边传话来了——卢秉文虽然倒了,但他招出来一个事。他说卢家跟北狄的往来不止他这一条线。还有一个人,在朝里帮卢家盯着您。这人是谁卢秉文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最近跟北狄残部又有信了。”
岑怀瑾把这话记下来,转头去找谢景行。
“卢家还有一条暗线。这条线比卢秉文藏得深。卢秉文说‘那个人最近跟北狄残部又有信了’。”
谢景行把军报放下:“那就是说,卢秉文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管这条线的人还在朝里。”
“怎么查?”
“查最近谁跟北狄有信。暗卫甲那边已经在盯驿站了。但朝里人多,信也多,得一个一个对。你先别急,等暗卫的消息。”
岑怀瑾点头。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谢景行在旁边翻军报,听见她翻身,把军报放下。
“睡不着?”
“在想卢家那条暗线。卢秉文说‘那个人在朝里帮卢家盯着我’。朝里的人盯我,说明我在明处,他在暗处。互市坊的事他全知道。万一哪天他动手——”
“他动不了。”
“你怎么知道?”
谢景行把灯熄了:“因为你身边有我。”
黑暗中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景行,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