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甲查了五天,把朝里跟北狄有书信往来的人捋了一遍。
捋到第五天,捋出来一个名字:太仆寺少卿,钱文达。
“钱文达?”岑怀瑾把名单看了两遍,“这个名字我见过。”
“他在太仆寺管马政。互市坊那边换回来的马匹,全走他的手。他跟北狄那边的人有往来很正常。”暗卫甲把几封信搁桌上,“但他跟别的太仆寺官员不一样。别的官员跟北狄往来,走的都是公函。钱文达走的是私信。私信不往衙门送,往他府上送。”
岑怀瑾把信拆开看了两封,脸色沉了:“他在给北狄递互市坊的马匹数量、走马路线、还有咱们在马匹上做的暗记。这要是让北狄摸清了,咱们在马匹上做的手脚就全废了。”
“这人怎么弄?直接拿?”
“先别拿。卢秉文是明面上的,钱文达是暗里的。卢秉文倒了之后,钱文达肯定慌了。他慌了就会急着送信,送信就会露马脚。让暗卫跟着他,看他跟谁接头。”
暗卫甲领命走了。岑怀瑾把信收好,转头跟谢景行说了。谢景行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钱文达上面肯定还有人。太仆寺少卿这个位置不够大,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事。他背后的人至少得是正三品以上。”
“那你说是谁?”
“朝里正三品以上跟卢家有旧的人,就那么几个。兵部侍郎周敬,吏部侍郎钱广,还有工部那个王尚书。钱文达姓钱,跟吏部侍郎钱广是连了宗的。钱广当年跟卢尚书走得近。”
“那查钱广?”
“查。但得暗着查。钱广在吏部经营了十几年,明着动他,他能把证据全抹了。”
两人分头行动。谢景行去查钱广,岑怀瑾去盯钱文达。盯了三天,钱文达果然动了。他半夜从后门溜出去,往城东跑。暗卫甲跟着他,看他进了城东一处宅子。宅子里等着的人,是吏部侍郎钱广的幕僚。
暗卫甲回来报告的时候,岑怀瑾正在宫里陪岑怀钰用午膳。她把暗卫甲的信看完,搁下筷子。
“皇兄,钱广跟钱文达勾着往北狄递消息。钱文达偷马政的情报,钱广帮他在朝里打掩护。互市坊刚办起来,这两人就在底下挖墙脚。”
岑怀钰把信看完,脸色沉了:“钱广。孤给他脸了。当年他投过来的时候,孤还觉得他识时务。原来是个暗桩。”
“先别打草惊蛇。钱文达跟钱广接头的事,咱们有暗卫跟着。但钱广在朝里经营多年,光凭钱文达一个暗桩还扳不倒他。得让他自己露馅。”
“怎么露?”
岑怀瑾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岑怀钰听完,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招有点损。”
“损不损的,管用就行。”
当天下午,岑怀钰下旨:互市坊扩建在即,着太仆寺少卿钱文达督办马匹调配,三日内拿出章程呈报。
钱文达接到旨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管马政管了几年,从来没办过这么大的差事。互市坊扩建的马匹调配涉及北境三郡、北狄部落、朝廷军需,三方扯皮,三天时间根本不够。他连夜去找钱广商量。
钱广的幕僚给钱文达出了个主意:“把互市坊的马匹调配交给北狄那边自己定。名义上是‘尊重边民习俗’,实际上是让北狄人钻空子。北狄人得了好处,钱文达在朝里就有了‘政绩’。”
钱文达如法炮制,三天后把章程递了上去。岑怀钰看完,当殿夸了他一句“办事得力”,然后转头把章程给了岑怀瑾。
岑怀瑾在朝堂上把章程念了一遍。念完了问满殿文武:“诸位大人,这章程上写‘互市坊马匹调配,由北狄可汗遣人协办’。本公主问一句——互市坊是大晏的互市坊,马匹调配是大晏的事。北狄可汗的人凭什么协办?”
殿里没人吭声。
“钱文达,这章程谁给你出的主意?”
钱文达脸都白了:“臣……臣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那钱广钱侍郎怎么知道这章程里写‘北狄遣人协办’?本公主昨天刚拿到章程,钱侍郎今天就在吏部跟人议论这事。你俩通过气?”
钱文达扑通跪了。钱广在班列里脸也白了,出列跪下来:“陛下,臣冤枉——”
“冤枉?孤让人查了你的府邸。你府上有个幕僚,姓孙。孙幕僚上个月往北狄送了封信。信上写的是‘互市坊马政可图,钱文达可用’。这信现在在大理寺放着。钱侍郎,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广瘫在地上。
岑怀钰当殿下旨:钱广革职查办,钱文达贬为庶民。两人家产充公,家眷流放岭南。
退朝之后,岑怀钰把岑怀瑾留下,单独说话。
“钱广倒了,卢家在朝里埋的暗桩算是拔干净了。但孤今天在殿上那么说,等于告诉满朝文武——孤一直在暗中查他们。接下来几天,有些人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坐不住就露马脚。皇兄你正好接着查。”
岑怀钰笑了一声:“行。孤接着查。你呢?”
“我去北境。互市坊的马政得重新整。钱文达留的烂摊子得收拾。”
“你去北境之前,先替孤办一件事。后天宫里设宴,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你替孤盯着席上的人。钱广倒了,他那些旧交心里肯定有鬼。谁在席上坐不住,谁就是下一个钱广。”
岑怀瑾点头。
两天后,宫中设宴。岑怀瑾坐在岑怀钰下首,端着酒杯扫了一圈。席上气氛跟往常不一样,钱广倒了之后,跟他走得近的几个官员明显坐立不安。吏部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了,有人盯着这个位置,有人怕被牵连。
岑怀瑾看了半天,忽然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太常寺卿郑廷芳。这人平时在朝里不声不响的,今天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酒杯一直没放下,喝得比平时快。
岑怀瑾凑到岑怀钰耳边:“太常寺卿郑廷芳,今天不对劲。”
岑怀钰看了一眼:“他怎么了?”
“他平时不喝酒。今天喝了三杯了。而且他一直在看钱广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岑怀钰没接话,但给旁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悄悄退下去,去查郑廷芳。
宴席散的时候,岑怀瑾正要上马车,小禾忽然追上来:“王妃!郑廷芳的轿子没往家走。拐到城西去了。”
“城西?跟着他。”
暗卫跟了半个时辰,郑廷芳的轿子停在一处宅子门口。宅子里等着的人,是北狄残部的探子。两人在宅子里待了一炷香的工夫,郑廷芳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东西。
暗卫把人截住,搜了那包东西。里面是一张互市坊的粮道图,比卢秉文那份详细得多。粮道图上标了每一条运粮路线的护卫人数、出发时间、中途歇脚点。
岑怀瑾把粮道图看完,转头对暗卫甲说:“郑廷芳比卢秉文聪明。他不运铁器,他画粮道。粮道图送出去,北狄残部按图劫粮,互市坊的粮运不进来,边民就得饿肚子。比直接劫粮还毒。”
“那现在怎么办?”
“先别拿他。他既然跟北狄探子有来往,那北狄探子那边肯定还有别的人。让他再递一次消息,咱们跟着他递出去的东西,把北狄残部埋在互市坊附近的钉子全拔了。”
暗卫甲领命走了。岑怀瑾回王府把粮道图给谢景行看。谢景行看完,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郑廷芳一个人画不了这么详细的图。互市坊的护卫排班、粮队出发时间,这些信息他一个太常寺卿弄不到。有内应。”
“谁?”
“互市坊里管调度的人。你查查坊市里最近谁跟郑廷芳的人见过面。”
岑怀瑾点头。第二天她正要去互市坊查人,宫里忽然来了急信:岑怀钰召她即刻进宫。
到了宫里,岑怀钰脸色铁青,桌上摊着一份供词。
“郑廷芳招了。他画粮道图的事,钱广也知道。钱广倒了之后他慌了,想跑。孤的人在他府上堵住他,一审就撂了。他还招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在宫里给你下毒。三天后宫里还有一场宴,是给北狄新可汗的使者接风。郑廷芳说,有人在宴席上的酒菜里动手脚。毒跟当年你嫁衣上的毒一样。”
岑怀瑾把供词接过来看了一遍,抬头看岑怀钰:“谁动的手?”
“郑廷芳不知道。但他说了一句话——‘那人就在宴席上,公主去了就知道了。’”
谢景行从殿外走进来,把剑往腰上一挂:“宴席照去。我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