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定在三日之后。
这三天岑怀瑾没闲着。她把郑廷芳的口供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让人把宴席的菜单和酒水单子全调出来,一样一样对。对完了,她拎着单子去找谢景行。
“酒是从宫外进的,御膳房不酿酒,每次大宴的酒水都是提前三天从城南‘永丰酒坊’送进来。酒坊的东家姓刘,是卢尚书当年一个门客的外甥。”
谢景行把单子接过去扫了一眼:“你怀疑酒有问题?”
“不光酒。菜也有问题。菜单上有一道‘八珍羹’,主料是鱼肚。鱼肚是提前泡发的,泡发的人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卢家旧部塞进御膳房的。”
“那就别让他们动手。”谢景行把单子放下,“把酒和鱼肚全换掉。换完了盯着,看谁在宴席上坐不住。”
岑怀瑾点头。当天她就找了岑怀钰,把御膳房里跟卢家有牵连的人全换了。酒换成了她从北境带回来的烈酒,鱼肚换成了现杀的鲜鱼。换完了,她让暗卫盯着御膳房,看原来那帮人什么反应。
宴席那天,岑怀瑾穿了件鹅黄的宫装,戴着母后给的凤尾玉簪,坐在岑怀钰下首。满殿三品以上的官员来了大半,太常寺卿郑廷芳也在。他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但一直端着酒杯没撒手。
岑怀瑾端着自己的杯子,一口没喝。
酒过三巡,岑怀钰举杯跟北狄使者说话。岑怀瑾正听着,忽然看见郑廷芳站起来往偏殿走。她给暗卫甲使了个眼色。暗卫甲跟出去,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郑廷芳在偏殿跟一个御膳房的杂役接头。杂役给了他一个纸包,他给了杂役一锭银子。”
“杂役人呢?”
“扣住了。纸包里是白色粉末。”
岑怀瑾把这事记下来,等宴席散了才跟岑怀钰说。岑怀钰听完,把郑廷芳叫到御书房。郑廷芳一进门看见岑怀钰和岑怀瑾坐在里头,膝盖就软了。
“郑廷芳,你在偏殿跟御膳房杂役换的什么东西?”
“臣……臣让他帮忙带点醒酒药——”
“醒酒药?”岑怀瑾把纸包搁在桌上,“这粉末本公主让人验过了,跟当年我嫁衣上的毒一模一样。郑廷芳,你管这个叫醒酒药?”
郑廷芳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公主饶命!臣是被逼的!卢家那个旧管事找上臣,说臣要是不帮忙,就把臣当年跟卢家往来的事捅出去!臣一时糊涂——”
“卢家的旧管事现在在哪?”
“在城西一个宅子里。他说事成之后让臣连夜出城,往北跑。”
岑怀钰当殿下旨:郑廷芳革职拿问,押入大理寺候审。城西宅子立刻围了,卢家旧管事当场被擒。
一审,全撂了。管事交代,卢家虽然被抄了,但卢尚书当年把一部分家产转移到了卢皇后名下。卢皇后被废之后,这笔家产还在她手里攥着。管事说,卢家在朝中还有一个人,这人是卢皇后她表哥,在兵部当郎中,姓周。周郎中手里有一批卢家跟北狄往来的密信。
岑怀瑾连夜带人围了周郎中的府邸。搜出来的东西比管事说的还多——周郎中不光藏着卢家跟北狄的密信,还替卢家在北狄残部里养了一拨人。这拨人专门在互市坊附近活动,打探消息、策反边民。
岑怀瑾把密信摆到岑怀钰面前。岑怀钰翻了一遍,脸色铁青。
“卢家。人都被抄了还在蹦跶。”
“皇兄,卢皇后虽然被废了,但她毕竟是你正妻。要怎么处置,得你定。”
岑怀钰沉默了半天,提笔写了道旨意。当晚,卢皇后被从冷宫押到御书房。她看见满桌子的密信和供词,整个人抖了一下。
“卢氏,孤问你——你表哥周郎中替卢家养人、递密信、谋害公主,你知不知道?”
卢皇后跪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陛下,臣妾知道。”
“知道还不报?”
“臣妾不敢报。臣妾要是报了,卢家那帮人把臣妾当年帮他们递封条的事抖出来,臣妾就是通敌。臣妾想着,只要他们不闹大,臣妾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就敢在宫宴上下毒。”岑怀钰把密信往桌上一拍,“卢氏,孤留你一条命,是念在当年夫妻一场。但卢家这事,孤不能再留余地了。”
当夜,岑怀钰下旨:卢皇后废为庶人,迁居城外尼庵,永不入宫。卢家满门抄斩。周郎中全家流放岭南。卢家在北狄残部里养的那拨人,由谢景行带兵清剿。
圣旨下到卢家旧宅的时候,禁军围了一整条街。卢家旁支几十口人跪在院子里,哭喊声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岑怀瑾没去看。
小禾从外面回来,说卢家旁支有个小姑娘,才十二,跪在地上问她爹:“咱们家为什么要被抄?”她爹说:“因为你爷爷想当皇帝。”
岑怀瑾听完,把茶碗放下:“卢尚书想当皇帝?”
“那个旁支说的。他说卢尚书当年跟人喝酒,喝多了说‘这江山,姓岑的能坐,姓卢的为什么不能坐’。”
岑怀瑾把这话记下来,转头对谢景行说:“卢尚书一个兵部尚书,凭什么觉得他能当皇帝?他手里没兵没权,光靠跟北狄勾结?还是说他背后还有人?”
谢景行把军报合上:“卢尚书这个人,靠山从来不是他自己。当年他靠崔家,崔家倒了之后他往卢皇后那边靠。卢皇后被废了,他又往北狄残部那边靠。这人一辈子都在靠别人。他背后要是还有人,那就是北狄残部没跑。”
“那你清剿北狄残部的时候,顺带查查卢尚书当年跟北狄来往最密的那个头目是谁。”
“已经在查了。”谢景行站起来,“明天我带队进山,十天之内把那拨人全清干净。你在京城盯着,把卢家剩下的事收尾。”
岑怀瑾点头。当天晚上,谢景行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岑怀瑾坐在床边看他往包袱里塞东西,忽然说:“谢景行。”
“嗯。”
“你这次进山清剿,几天能回来?”
“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半个月。”
“那你记得吃饭。”
“嗯。”
“别光啃干粮。”
“嗯。”
“还有——”岑怀瑾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这个带上。”
谢景行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对护膝。
“山里冷,骑马的时候膝盖容易受风。我让小禾缝的,丑是丑了点,但里头絮了新棉花。”
谢景行把护膝收进包袱里,看了她一眼:“你缝的?”
“我让小禾缝的。我缝的针脚太丑。”
“我不嫌丑。”
“你不嫌我嫌。赶紧走赶紧走,别磨蹭了。”
谢景行把包袱系好,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岑怀瑾。”
“又怎么了?”
“等我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多少遍了。”
谢景行走了。岑怀瑾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对外面喊:“小禾!明天把卢家剩下没查的东西全搬到大理寺去。一天之内,卢家的事全办完。”
小禾在外面应了一声。岑怀瑾把斗篷一紧,自言自语了一句:“卢尚书想当皇帝。这老东西,死了还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