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到朔方城的时候,城门口挂满了红绸。
骨勒拄着拐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老族长和图鲁,再往后是两排北狄汉子,一个个穿得干干净净,胡子都修过了。岑怀瑾跳下马车,上下打量了一遍:“骨勒,你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互市开市是大事。我让兄弟们拾掇拾掇,给王妃长长脸。”
“你腿好了?”
“好了!上个月就能扔拐了,我多拄两天,显得我卖过命。”
岑怀瑾笑了一声,转头看老族长:“棚子搭好了?”
“搭好了。坊市扩建的那片地,按王妃说的,一半给互市坊用,一半给流民盖房。房基都打完了,入冬前能住进去。”
“粮食够不够?”
“够。干活的每天管两顿干的,老人孩子加一顿稀的。”
岑怀瑾点头,往坊市里走了一圈。扩建之后的互市坊比原来大了三倍,新修的仓库整整齐齐排了一溜,码头那边还在收尾,但已经能走船了。
“北狄新可汗什么时候到?”
骨勒凑过来:“明天。他带了五百骑兵,说是‘护卫’,我看就是来显摆的。”
“让他显摆。明天开市,他站台上,我站台下。他显摆他的,我卖我的货。”
骨勒咧嘴笑了:“王妃,您这招损。”
第二天,朔方城外。
互市坊的大门口搭了个高台,台上铺着红毡。岑怀瑾到的时候,北狄新可汗已经站在台上了,四十来岁,壮得像头牛,穿了一身镶金边的皮袍,腰里别着把金刀。
看见岑怀瑾来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昭宁公主!”
岑怀瑾仰头看他:“可汗来得早。”
“早点来,看看你们大晏人怎么做买卖。”他往台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新修的仓库和码头上,“镇北王妃,你这互市坊,比我想的大。”
“大才好做买卖。可汗,你的人带了什么货?”
新可汗一挥手,身后骑兵把马背上的包袱全卸下来,堆了半人高。皮子、羊毛、兽骨、干肉,还有几袋子北狄特产的草药。
岑怀瑾走过去翻了翻,点头:“货不错。按章程,先登记,后入坊。你带了几个商人?”
“二十个。”
“行。登记完了领牌子,进坊市。我这边准备了茶叶、丝绸、铁锅、盐巴。换什么按市价折算,童叟无欺。”
新可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镇北王妃,我问你个事。”
“可汗请说。”
“你搞这个互市坊,不怕我的人摸清了你们的底细,回头带兵打过来?”
岑怀瑾笑了一声:“可汗,你带兵打过来,打的是什么?抢粮?抢铁锅?抢茶叶?你抢一回,我关一回坊市。你的人饿着肚子回去,下次还来抢?你算算账——抢一回亏一回,换一回赚一回。你是要亏还是要赚?”
新可汗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昭宁公主,你比我叔父会算账。我叔父跟你们打了十几年仗,越打越穷。你开个坊市,我的人自己就跑来跟你换东西了。”
“所以你叔父被影砍了,你还活着。”
新可汗的笑声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行!冲你这句话,今天我多换点。”
开市仪式定在午时。岑怀瑾站在台上,对新可汗说:“可汗,按规矩,互市开市得有个章程。章程我写好了,你听一遍。”
新可汗点头。岑怀瑾从袖子里掏出章程,当众念了一遍——换什么、怎么换、出了纠纷怎么断、犯边怎么罚,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了,她把章程合上,对新可汗说:“从今往后,大晏与北狄,以牛羊换茶叶,以皮毛换丝绸。若有人再敢犯边——”
她从骨勒手里接过弓,搭箭,拉满,一箭射出去。百步外立着一枚铜钱,箭矢穿过钱眼,钉在后面的木桩上。
“这就是下场。”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北狄人那边先炸了——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新可汗拍着大腿笑:“好!镇北王妃好箭法!我服了!”
当天互市成交了三百多笔。北狄人换走了茶叶和铁锅,大晏商人换走了皮子和草药。老族长带着流民在坊市里帮工,搬货、记账、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天黑收市的时候,骨勒拄着拐在坊市门口数人头,数完了跑来找岑怀瑾。
“王妃,今儿进了两千多人。北狄来的占一半,咱们这边一半。”
“成交额记了没有?”
“记了。换出去的茶叶、丝绸、铁锅值三千多两。换回来的皮子、草药值两千多两。咱们还亏着一千两。”
“亏的那一千两是头一回开市给他们的甜头。下回就没这么便宜了。等他们尝到了互市的甜头,你不给他们让利,他们也来。”
骨勒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忽然说:“王妃,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跟谢景行学的。他打仗算粮草,我开市算账。一个道理。”
当天晚上,新可汗设宴回请岑怀瑾。酒过三巡,他忽然把杯子放下,压低声音:“镇北王妃,我跟你说个事。”
“可汗请说。”
“我叔父虽然死了,但他手底下有个人跑了。这人叫阿史那·骨勒——跟你那个看大门的骨勒不是一个人,是我叔父的军师。他跑的时候带走了一批人,往西边去了。西边有三个部落被他挑唆着,说要‘打回北境’。”
岑怀瑾把酒杯搁下:“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我本来想派兵去追,但我手底下能打的将领不多。西边那几个部落跟我不是一条心,硬打打不下来。”
“那你想怎么办?”
“互市。”新可汗看着她,“你把互市坊开到西边去。西边那三个部落缺粮缺得厉害,只要粮能进去,他们就不跟骨勒跑了。”
岑怀瑾想了半天:“互市坊开到西边,得加护卫。北狄残部要是劫粮呢?”
“我出人。互市坊开到哪,我的兵就跟到哪。但得你点头——互市坊是大晏开的,规矩得你定。”
岑怀瑾把杯子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行。我回去写章程,你回去调兵。等西边互市坊开了,你叔父那个军师就没了根基。他自己就撑不住。”
新可汗把酒干了,忽然说了一句:“镇北王妃,你男人呢?”
“在西边清剿残部。过几天就回来。”
“回来之后让他来见我。我有话跟他说。”
“什么话?”
“当面说。”新可汗站起来,晃了晃脑袋,“你是个厉害的。你男人能娶到你,运气好。”
当天夜里,岑怀瑾在坊市里查账。小禾从外面跑进来:“王妃,谢王爷那边传消息来了。他清剿完了,后天到朔方城。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您别光顾着开市,记得吃饭。”
岑怀瑾把账本合上,笑了一声:“这人,隔着几百里还管我吃没吃饭。”
她铺开纸给谢景行回信,写到一半,骨勒忽然从外面闯进来,脸色不对。
“王妃!新可汗那边出事了!他手底下一个千夫长刚才找过来,说可汗的弟弟今晚没回营,带着几个人往西跑了。”
“往西跑了?西边是谁的地盘?”
“他叔父那个军师阿史那·骨勒的地盘。”
岑怀瑾把笔搁下,站起来:“新可汗的弟弟跟军师跑了。这仗不用打了——新可汗自己家里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