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任命和米哈尔迈着沉重的步伐,顺着被踩得泥泞的雪道走向营寨正大门时,前方的空地上已经是火把通明,人头攒动。
数千名人类,无论是从黑松部落一路跟随而来的老乡亲,还是今天刚刚从深渊矿坑里被解救出来、洗去了一身黑泥的新矿工,都已经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了这里。黑压压的人群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骚动,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紧紧盯着大门前那座用原木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诸葛亮手摇羽扇,早已等候在台阶旁。见任命走来,他微微躬身,温言道:“任命同志,人已经集齐了。”
任命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份还带着余温的羊皮遗书贴身放好。他对着诸葛亮郑重地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孔明同志。”
说罢,任命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那座被数十支火把照得透亮的高台。
站在高处,俯瞰着台下这犹如汪洋大海般的人群。那是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了苦难与沧桑的面庞,无数双在火光中闪烁着期盼、敬畏甚至迷茫的眼睛。
任命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历史使命感。他清了清嗓子,扯开喉咙,用那因为在严寒中呼喊而略显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大声喊道:
“各位同胞!各位兄弟姐妹们!晚上好!”
“我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我们这里的人,从各个不同的地方而来。有的是黑松部落的猎户,有的是原先小部落的难民,还有今天刚刚重获新生的矿工兄弟!我们从各个地方上来,从原来分散的地方来到这里,虽然从版图上来说我们人类的土地更小了,但是!我们的战斗力却更强了,我们的心也更加团结了!”
“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理想,我们要一起为了活下去、为了像个人一样活下去而奋斗!”
任命的话语如同阵阵春雷,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
“我知道,今天,对于在场的很多人来说,就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你们从暗无天日的矿坑里爬了出来,洗去了身上积攒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黑泥,吃上了一顿久违的热饭。看到你们重新与亲人团聚,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我也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些熟人……”
任命的目光在人群前排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老一少,微笑着大声说道:“阿列克,瓦西里老人家,你们好!”
突然被最高领袖点名,老瓦西里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拐杖,中气十足地大声应答:“任命同志好啊!”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原本有些紧张严肃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巧妙地拉近了。
随后,任命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的神情变得无比庄重与肃杀。他顿了一下,缓了缓,让整个广场彻底安静下来,随后大声喊道:
“乡亲们!你们觉得,是谁把你们逼进了地狱?!是谁让你们的亲人累死在矿坑里?!是谁剥夺了你们作为‘人’的尊严,让你们像牲口一样任人宰割?!”
“很多人会脱口而出——是矮人!是那个长着大胡子、拿着皮鞭的异族!”
“不!你们错了!”
这句话犹如平地里引爆了一颗炸雷,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数千名矿工面面相觑,满脸的不解与震惊,甚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压抑不住内心的疑惑。
“不是矮人还能是谁?”
“咱们背上的鞭痕,不就是矮人抽的吗……”
任命站在高台上,如同一座巍峨的铁塔,他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大部分人的议论声逐渐平息,才再次举起右手,声音响彻夜空:
“我告诉你们,真正压迫你们的,不是某一个种族,而是一个名叫‘统治阶级’的恶魔!”
“你们好好想一想,那个曾经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雪月首领,他是个侏儒,他是个实打实的人类!可是,他靠着体型与矮人相近,去亲近矮人、讨好矮人贵族,他干出的事情,比矮人还要狠毒十倍、百倍!他为了换取他自己的荣华富贵,把你们当成牲口一样压榨,拿你们的骨血去填他的功劳簿!”
“而在矮人的世界里呢?你们以为所有的矮人都是高高在上的老爷吗?你们以为他们生下来就在享福吗?”
“大错特错!在他们那个庞大而冷酷的帝国里,同样有无数因为没有符文天赋、学不会符文的底层矮人!他们和你们一样,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剥夺了一切,被塞进温度高得能融化钢铁的地火矿坑里,不分日夜地做着非人的苦力!他们也会被烧死,也会被鞭打,也会在黑暗中绝望地哭泣!”
任命的双眼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他的右拳在空中狠狠挥舞,仿佛要砸碎这虚伪的苍穹:
“同志们!阶级矛盾,绝不是简单的种族矛盾!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妄图不劳而获,只要还有人妄图用暴力把别人踩在脚下,压迫就不会停止!不管是人类的暴君,还是矮人的贵族,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他们,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所以,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新世界?”
任命仰望星空,声音变得无比深情、激昂而又充满着令人向往的力量: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叫做‘共产主义’的世界!在那里,没有高高在上的领主,也没有跪在地上的奴隶!每一分土地,都属于耕种它的人;每一块煤炭,都属于开采它的人!劳动者,将成为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
“在这个大家庭里,我们不看你出身何族,不看你长着什么模样的面孔。只要你愿意为了平等和自由流汗流血,只要你愿意为了打倒统治者而拔出刀剑,不管你是人类,还是精灵,哪怕是曾经站在我们对立面的矮人,你就是我们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同志!”
“今天晚上,就有一批这样的同志,他们背叛了那个吃人的帝国,选择了和我们站在一起!”
任命这番慷慨激昂、震聋发聩的演讲一出,底下的数千人群明显产生了巨大的骚动。人们议论纷纷,这番前所未闻的“阶级理论”与“共产主义”愿景,犹如一股狂风,狠狠冲击着他们那封闭了数十年的固化思维。
就在大家惊疑不定之时。在广场入口处等候多时的克罗姆,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轰!轰!轰!”
伴随着整齐划一、沉重如山岳般的脚步声。克罗姆全副武装,身披沉重的符文板甲,背着那杆粗大的火枪,带领着十几名同样装备精良的矮人射手,迈着坚如磐石的步伐,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到了广场中央的火光之下。
当那标志性的矮壮身躯和闪烁着微光的符文盔甲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广场上那嘈杂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极度的恐惧扼住了许多人类矿工的咽喉,那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对矮人统治者的天然畏惧。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甚至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
但是,人群中也有几名矿工,借着火光,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矮人。
“那……那不是底仓那个给我们塞过黑面包的守卫吗?”
面对这数千道充满敌意、恐惧甚至仇恨的目光,克罗姆没有丝毫退缩。他大步走到高台之下,那双隐藏在铁盔阴影里的眸子,静静地环视着这群骨瘦如柴的人类矿工。
随后,他缓缓抬起粗壮的双手,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着矮人武装权力的精钢头盔,“咣当”一声扔在脚下的雪地里,露出了那张布满风霜与伤疤的粗犷脸庞。
“人类的兄弟姐妹们!”
克罗姆的声音粗粝而沙哑。他没有使用任何扩音设备,但那浑厚声音却极具穿透力:
“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我是这雪月矿场的领主,我身上穿着你们最痛恨的盔甲!如果你们现在想要朝我扔石头,想要杀了我,我克罗姆绝不还手,绝不退半步!”
“但是,在你们动手之前,请听我把话说完!”
克罗姆猛地伸出双手,用力撕开了自己胸前的防风内衬,露出了那片极其恐怖、几乎蔓延了整个胸膛和脖颈的暗红色烧伤疤痕!在那火把的照耀下,那片扭曲的皮肉显得触目惊心,犹如地狱恶鬼的印记。
“我叫克罗姆。我不是什么高贵的贵族,我和我身后的兄弟们,是矮人帝国里最下贱的底层苦力!这身伤疤,就是帝国的地火矿坑留给我的烙印!”
克罗姆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死死咬着牙,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愤与苍凉:
“我曾经亲眼看着我最好的兄弟,因为画不出高级符文,被贵族监工一脚踹进熔炉,活活烧死!我也曾在这座矿场里,亲眼看着你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被同族的监工用皮鞭抽得皮开肉绽,却无能为力!我恨透了这种把人不当人的世道!我恨透了那个只有杀戮和压迫的帝国!”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高台上的任命,单臂捶胸,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矮人军礼。随后,他再次转头看向数千名震撼得无以复加的人类:
“今天,我看到了任命首领,看到了你们这支敢于向天拔剑的队伍!我看到了一个没有鞭子、可以吃饱饭、可以站着做人的希望!我克罗姆,虽然是个矮人,但我首先是一个被压迫的劳工!我愿意交出我所有的权力,脱下这身代表罪恶的官服,带着我手底下这帮无家可归的矮人兄弟,加入你们的队伍!同生共死,绝不背叛!”
这番话,如同狂风卷落叶,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在这些奴隶的潜意识里,矮人就是不可战胜的神明,是残忍无情的化身。而现在,一个堂堂的矮人领主,竟然当众脱下头盔,展示着和他们一样被压迫的伤疤,乞求加入他们的队伍!
这巨大的反差与真诚,让一部分原本心存疑虑的人,彻底坚定了对任命这套“阶级理论”的信仰。
人群中,那个曾经被克罗姆暗中救济过的少年阿列克,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勇气,他猛地从瓦西里身后钻了出来,扯着稚嫩的嗓子,大声喊道:
“欢迎!”
这一声稚嫩的“欢迎”,犹如破冰的春水。紧接着,那些同样在矿底受过这群底层矮人恩泽的矿工们,也纷纷红着眼眶,大声呼喊起来:
“欢迎同志!”
“欢迎加入我们!”
这种情绪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感染了整个广场。数千人举起右臂,从最初的参差不齐,到最后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大声浪:
“欢迎!欢迎!欢迎!!!”
听着这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克罗姆这个在岩浆里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铁汉,眼角竟然悄然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泪水。
就在这群情激昂、各族同胞初步达成历史性大和解的巅峰时刻,任命站在高台上,缓缓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了那几张沾染着血迹与炭黑的羊皮卷。
他高高举起那份遗书。“同志们!今天,我们迎来了新的战友,迎来了新生的希望!但是,我们绝不能忘记,这份希望,是用什么换来的!”
任命的声音突然变得沉痛而悲壮:“就在今天上午的血战中,为了掩护主力冲锋,为了拖住那些手持烈焰巨斧的重甲监工,我们有八位英勇的民兵同志,倒在了那片雪地里,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其中一位,名叫安德烈。”
任命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了台下早已泣不成声的米哈尔,以及那个刚刚被解救出来、曾经在侏儒首领房间里受尽折磨、此刻正捂着嘴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少女阿莲娜身上。
“这几张羊皮,是安德烈同志在昨晚临战前,用炭笔一笔一划写下的绝笔信!他才刚刚在我们的夜校里学会了认字,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很多字甚至只能用拼音代替。但是,这里面写着的每一个字,都重于泰山!”
广场上瞬间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人们压抑的啜泣声。
任命借着火把的光芒,用极其深情、饱含热泪的声音,大声地将这封遗书念了出来:
任命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字字泣血。当他念到那句“我虽然没有钢铁意志,但我有一身力气……我们要砸碎铁链!”时,台下无数的汉子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后悔。我只觉得遗憾,我还没能亲眼看到全天下受苦的人都能吃上饱饭的那一天……我的血,流在了咱们自己人冲锋的路上,值了!’”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广场已经被一种极其悲壮、极其神圣的情绪所淹没。
阿莲娜扑倒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哥哥!我哥是个英雄啊!”米哈尔跪在妹妹身旁,死死抱着她,仰天痛哭。
那些在雪月部落刚刚被解放出来的矿工们,那些一辈子只知道浑浑噩噩挨打受骂的奴隶们,在听到这封信的这一刻,突然感觉到胸腔里有一种东西裂开了。
那是麻木的枷锁被敲碎的声音。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支队伍敢于向不可一世的矮人挥起刀剑;他们终于明白,什么是为了信仰而战!一股叫做“信仰”的种子,伴随着烈士的鲜血,深深地扎根在了这数千人的灵魂深处。
“安德烈同志没有死!”
任命将羊皮卷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的声音如同破晓的号角,激昂而充满着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他活在我们的心里!他活在我们每一次挥舞刀剑的冲锋里!同志们,擦干眼泪!死者已矣,生者当奋发!我们要用我们的双手,去实现安德烈遗书里那个吃饱饭、没有压迫的‘共产主义’世界!”
“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正义的事业是任何敌人都攻不破的!全人类万岁!各族无产者大团结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数千人的怒吼声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极北冰原上空的常年阴云彻底撕裂。这一夜的雪月部落,星火燎原,信仰如炬。
……
许久之后,激荡的人群久久不能平静。
任命压了压手,温和地说道:“同志们,逝者安息,我们生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明天,都休息一天。各位新老同志,还有我们的矮人兄弟,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熟悉一下,打好关系,亲如一家。散会吧!”
人群带着对烈士的缅怀与对新生活的向往,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任命走下高台,找到了正在安抚百姓的刘备、关羽、张飞、赵云和诸葛亮。经历过方才那场震撼人心的结盟与宣读遗书,这几位见惯了金戈铁马的千古将星,此刻眼底也尽是动容。他们看向克罗姆等矮人的目光中,也褪去了最后一丝防备,多了一份对战友的认同。
“玄德、云长、翼德、子龙、孔明。”任命看着他们,神色严肃而充满干劲,“经过这几场仗,咱们在这片冰原上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但是,单靠我们六个人和几十个民兵是不够的。”
“你们现在,都是拥有演义巅峰实力的绝世猛将。在明天休息完后,你们就在这四千多人里,挑出最精壮、最忠诚的汉子,正式组建我们的反抗军士兵!你们要亲自下场,教他们武功,教他们战阵防身之术!接下来,等我们消化了雪月部落的资源,再招收这附近的人们,我们就要挥师西南,去和那支‘人类反抗军’会一会了。同志们,我们必须要建立起一支纪律严明、战力强悍的正规军!”
“得令!”四位武将与诸葛亮齐声抱拳,眼中战意昂扬。
“我还有事,先走了啊,具体练兵的事,明天早上咱们再详细商量。”
任命挥了挥手,转身走入了夜色中。
他在营地边缘的一处偏僻木屋前停下。这里是克罗姆和他的矮人兄弟们暂住的地方,这是为了防止刚刚结盟,在生活习惯上与人类发生不必要的摩擦而特意安排的。
任命推门而入,昏黄的灯光下,克罗姆正擦拭着他的火枪。
“怎么了,克罗姆同志,住的还习惯吗?”任命笑着走进去,拍了拍克罗姆那宽厚的肩膀,“抱歉啊,刚开始这段时间,为了避嫌,委屈你们住在营地边缘了。”
克罗姆放下火枪,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极其憨厚而爽朗的笑容:“这算哪门子委屈?这房子又宽敞又漏风少,可比在那个破要塞底下听着风吹鬼叫强多了!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首领还亲自跑一趟。”
“哈哈哈哈哈,那就行。”任命在火盆边坐下,搓了搓手,“我是想说,等到明天放假,我亲自带着你们去营地里四处转转,和人类的乡亲们打好关系。你这脾气也得多注意点啊,看到有困难的人,多帮一把,把咱们都是一家人的态度拿出来。”
“好嘞!”克罗姆用力拍了拍胸前的符文板甲,“这点小事,我克罗姆还是做得到的!明天谁家屋顶漏雪,俺带着兄弟们去给他们修得严严实实的!”
两人相视大笑,屋内的气氛温馨而融洽。
走出木屋,任命独自站在极北的冻原上。
此时,已是异界纪年的三月底了。
肆虐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极寒暴风雪,终于显露出了疲态。夜风虽然依旧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再如钢刀般割面。脚下的冻土在白天的阳光炙烤下,开始泛出泥泞的气息,那是大地复苏的先兆。
任命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几颗穿透了阴云、璀璨闪烁的寒星。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春天,真的快要来了。
这星火,已然点亮了远东的黑夜。而明天,他们将迎着春风,打造出一个真正人民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