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抱着孩子转身走进疫区深处的黑暗里,秦羽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斗篷下摆猎猎作响。他没急着跟上去,而是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这镜子看着普通,镜面却泛着幽幽的蓝光,只有他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界面上,弹幕正刷得像瀑布一样快。
“卧槽!安陆君这是要搞事情?”
“前面那个说‘鬼门十三针’的,你确定不是瞎扯?中医讲究辨证,这哪是治病,这是玄学!”
“楼上的别酸了,人家那是现代医学思维。不过现在这情况,光靠银针肯定不够,空气传播才是大头。”
“键盘侠之王”ID跳动了一下,头像是个戴眼镜的骷髅,语气严肃:“注意看周围人的呼吸频率。现在的隔离方式全是错的。封门不出?那是把病毒关在家里开派对。飞沫传播懂不懂?一口痰能喷三米远。”
秦羽瞥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扯了扯。
“飞沫传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古代人觉得瘟疫是瘴气,是鬼神作祟,所以搞些焚香、喝符水之类的玩意儿。但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顺着空气飘,比刀剑还难防。刚才那些百姓挤在关卡前,唾沫星子乱飞,守军离病人那么近,简直就是个巨大的培养皿。
如果不切断这个传播链,就算有再多的药,也救不过来。
秦羽收起铜镜,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几个亲卫正在整理物资,看见秦羽进来,纷纷行礼。
“都停下。”秦羽声音不大,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去库房,把存的那些粗布全给我找出来。还有,醋缸里的陈醋,连渣带水,给我挑出来。”
亲卫愣了一下:“大人,粗布要那么多干嘛?醋又是做什么用的?”
“照做。”秦羽没解释,直接下了命令,“另外,去附近找个铁匠,我要铁丝。越细越好,最好能弯曲定型的那种。”
亲卫们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见主君神色凝重,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一堆粗布、一坛老醋和几捆铁丝堆在了院子里。
秦羽拿起一块粗布,又拿起一根铁丝。他脑子里快速回放着直播间里“键盘侠之王”发的教程:用高度醋液浸泡消毒,中间夹层填入草木灰吸附微粒,两头用铁丝固定鼻梁。
这玩意儿丑是丑了点,但在没有N95的年代,这就是保命神器。
他剪下一块方形的粗布,浸进醋水里。刺鼻的酸味瞬间弥漫开来,熏得人眼泪直流。旁边的亲卫捂着鼻子直往后退。
“捂紧口鼻,别吸那股味儿。”秦羽自己倒是挺淡定,一边泡布一边吩咐,“把这醋水泼到营地的各个角落,尤其是病人住的地方。通风,必须通风。”
他又拿起铁丝,弯成一个弧形,塞进两层粗布中间。然后让人找来烧过的木炭,碾成粉末,铺在中间层。
“这是什么?”白芷不知何时走了回来。她刚给孩子喂完药,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看着秦羽手里那个怪模怪样的布条,眉头皱了起来:“秦大人,这是在搞什么巫术?布条也能挡病?”
秦羽抬起头,把做好的第一个口罩举起来。
“这不是巫术,是物理隔绝。”秦羽笑了笑,语气轻松,“你看,这醋能杀菌,这草木灰能吸粉尘,这铁丝能贴合脸部,防止漏气。简单说,就是给脸加个盖子。”
白芷凑近看了看,鼻尖动了动,闻到那股浓烈的醋味和焦糊味。“草木灰……确实有些吸附之效。但醋味这么冲,不怕刺激肺部吗?”
“适量即可。”秦羽把口罩递给她,“而且,比起病死,这点味道算得了什么?姑娘,咱们时间不多。我想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两组人。”秦羽伸出两根手指,“一组按老规矩,不戴口罩,聚集诊治;另一组,强制戴上这个‘盖子’,并在通风处隔离观察。三天后,看结果。”
白芷沉默了。
她看着秦羽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没有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我陪你赌这一把。但如果输了,安陆郡的人死了,你这安陆君也别想当。”
“放心,输不了。”秦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第二天清晨,疫区营地大乱。
不是因为病情加重,而是因为一群士兵和百姓被强行要求戴上那种黑乎乎的布条。
“啥玩意儿?还要戴这个?俺可是堂堂七尺男儿,让女人看见成何体统!”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把口罩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秦羽是不是有病?拿我们当猴耍?”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嘲笑,有人愤怒,还有人试图逃跑。毕竟在那种环境下,戴着个破布条遮着脸,感觉像是做了亏心事,尊严扫地。
秦羽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乱糟糟的一片。
他没有下令抓人,也没有大声呵斥。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个特制的口罩。
那个口罩做得格外精致,铁丝部分还包了一层软布,防止勒疼脸。
秦羽走到人群最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把口罩捏扁,然后猛地往脸上一扣。
“噗嗤——”
因为动作太夸张,口罩边缘蹭到了他的鼻尖,发出了一声滑稽的声响。
紧接着,他双手抓住两边的系带,用力一拉,系在脑后。最后,他还特意用手指捏了捏鼻梁处的铁丝,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对着众人眨了眨眼。
那张俊朗的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和挺拔的鼻子。配上他那副故意装出来的憨厚表情,显得既严肃又搞笑。
“诸位。”秦羽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口罩变得闷闷的,却格外清晰,“保命要紧,面子算个屁!戴上它,你就是咱们安陆郡最靓的仔。”
底下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那几个原本叫得最凶的老兵,看着秦羽那副模样,也不好意思再闹了,挠了挠头,尴尬地捡起地上的口罩。
“嘿嘿,君上说得对,活着才能谈面子。”老兵嘟囔着,笨拙地把口罩往脸上套。
有了秦羽带头,后面的士兵和护卫也纷纷效仿。有的戴歪了,有的系带子打结打得像死疙瘩,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但也充满了生机。
白芷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那个刚才扔口罩的老兵,现在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口罩的位置,生怕漏风。她看到那些曾经惊恐逃窜的百姓,现在乖乖排着队领取口罩。
一种奇异的秩序感,在这混乱的疫区中悄然建立。
秦羽走下高台,来到白芷身边。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白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分发物资的队伍上。“起初我觉得荒谬。但现在看来,这种‘物理阻隔’,似乎真的能减少病患之间的直接接触。”
她顿了顿,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秦羽:“那个草木灰的厚度,需要再调整。太厚会阻碍呼吸,太薄则无效。你能告诉我,具体的比例是多少吗?”
秦羽笑了。
他知道,这一步,算是真正跨过去了。
“回去我就画图纸给你。”秦羽拍了拍手,召集身边的亲卫,“接下来,把营地划分为红、黄、绿三区。红色重症,黄色疑似,绿色健康。各区之间设立警戒线,严禁跨越。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经过醋浴消毒,并佩戴新式口罩。”
亲卫们立刻领命,开始在营地四周插旗。红色的旗帜代表危险,黄色的代表警惕,绿色的代表安全。
三道界限,清晰地划分了生与死的距离。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那些随风飘扬的三色旗帜上,显得格外醒目。
秦羽站在红区的边缘,看着忙碌的人群。
他的心情很平静。
这场瘟疫,不再是不可战胜的怪物,而是一道可以被拆解、被管理的难题。
只要秩序还在,希望就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病人的呻吟,也不是士兵的操练,而是某种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叫骂声。
秦羽眉头微皱,转头望去。
只见一辆马车冲破了下层的防线,车上跳下来几个身穿锦缎华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满脸横肉,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正指着守卫大骂。
“放开我!我是赵家的人!你们这些贱民,敢拦本大爷的路?”
秦羽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看来,有人迫不及待想来送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