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秀芬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味道。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下午的讲座。
市图书馆的报告厅,两百人。想想就腿软。
“秀芬,起来了?”丈夫在门外敲门,“给你煮了面条。”
“来了。”
她爬起来,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四十二岁的人,站在两百人面前讲什么?讲自己怎么在超市理货?怎么被婆婆骂?怎么差点离婚?
她有点想打退堂鼓。
但是王秀英那边已经答应了人家,三十多个会计等着她去讲。她要是现在说不去,以后还怎么见人?
硬着头皮上吧。
吃完面条,她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底。丈夫张大勇从厨房出来,看到她的样子,皱了皱眉。
“咋了?紧张?”
“有点。”她老实说。
“怕啥,”张大勇在她对面坐下,“你平时咋跟学员讲课的,今天就咋讲不就完了。”
“那能一样吗?”林秀芬看了他一眼,“学员才二三十人,今天两百人。”
张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几年他学聪明了,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还惹她生气。
“那啥,”他站起来,“我待会儿出车,你自己小心点。”
“去吧。”
丈夫出门后,林秀芬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这是她去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换好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衬衫有点紧,勒得慌,但她不想再换了。将就吧,又不是去选美。
下午两点,林秀芬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市图书馆。刘小兰已经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一瓶水。
“姐,您来了。”刘小兰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紧张吗?”
“紧张。”林秀芬老实承认,“腿都软了。”
“正常,我第一次上台也这样。”刘小兰笑着说,“待会儿您就当下面没人,就当是跟学员聊天。”
林秀芬没说话。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刘小兰往后台走。
报告厅很大,座位一层一层往上排,能坐两百人。此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林秀芬站在后台帘子后面,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手心全是汗。
“姐,别紧张,您可以的。”刘小兰在旁边握住她的手,“您想想,您连培训班都撑起来了,还怕这个?”
林秀芬点了点头。她想起李阿姨说过的话:怕什么,干就行了。
主持人已经在报幕了:“下面有请秀芬会计培训中心的林秀芬老师,为大家分享她的故事……”
林秀芬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上台。
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有点说不出话。几百双眼睛盯着她,摄像机对着她拍,她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了一样。
但很快,她就平静下来。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年的日子。超市理货,被主管骂,被婆婆念叨,被丈夫打,被邻居指指点点。那些苦日子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大家好,”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说了下去,“我叫林秀芬,今年四十二岁。我是一个超市理货员,也是一个会计培训老师。”
台下安静极了。
“我以前觉得,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把儿子拉扯大,然后等死。”她笑了笑,“但后来我发现,人活着,不能只为别人活,也要为自己活。”
她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讲体检发现结节,讲第一次反抗婆婆,讲去培训班上课,讲被丈夫赶出家门,讲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完继续看书,讲考过会计证那一刻的激动。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你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折腾什么?”林秀芬的声音越来越稳,“但我想说,年龄不是问题。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掌声雷动。
“林老师,再讲讲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有人在下面喊。
林秀芬看着那个方向,看到了王秀英在对她竖大拇指。她笑了笑,又讲了起来。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