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秀芬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跳出来的未接来电已经有二十三个,微信好友申请更是超过了一百五十人。她一条一条地翻看,有问会计培训班什么时候开课的,有要拜师学艺的,还有问她要不要投资的。林秀芬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起身去洗脸。
“姐,你咋不接呢?”刘小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万一是有钱的大老板呢?”
“不接。”林秀芬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接了也白接。”
“姐,这是机会啊。”刘小兰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人家要给你投钱,你咋还往外推呢?”
林秀芬看了她一眼,用毛巾擦着脸:“机会太多了就不是机会了。我就想踏踏实实教课。”
刘小兰撇撇嘴,没再说话。她知道林秀芬的脾气,说不接就不接,说不干就不干。
上午十点,那个要投资的老板亲自来了。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手上戴着金表,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进门就笑:“林老师是吧?我是做教育投资的,现在正好有个项目,想跟您合作合作。”
林秀芬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桌子上:“啥项目?”
“就是帮您把培训班做大啊。”老板跷起二郎腿,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出场地,您出力,咱们五五分成。三年之内,保证让您成为本市最大的会计培训机构。到时候您就是林校长了,多气派。”
林秀芬没说话。她看着桌子上的水杯,杯子上印着“社区活动中心”几个红字,是上次社区周主任送的。那时候培训班刚起步,周主任二话不说就把活动室借给她用。
“咋样?林老师考虑一下?”老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机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对不起,”林秀芬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我这儿庙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您请回吧。”
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直接拒绝。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刘小兰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慢走不送啊。”刘小兰说。
老板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老师,您可别后悔。后悔了可别来找我。”
门“砰”地一声关上,刘小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姐,你刚才太帅了。那人一看就是骗子,还五五分成,他咋不去抢呢?”
林秀芬没接话。她坐在那里,看着桌子上的水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下午,又有两拨人来找她。一拨是搞线上教育的,说要帮她开发APP,把课程放到网上卖;另一拨是连锁培训机构的,说要收购她的培训班,挂他们的牌子。林秀芬一律客客气气地送走,一个都没答应。
傍晚时分,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桌子上摊着一本学员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电话。这些人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有的在工厂打工,有的在家带孩子,有的离了婚独自带着孩子过。她们和她一样,都想在平淡的生活里找到一点光。
门被推开,刘小兰探进头来:“姐,还不走啊?”
“你先回吧。”林秀芬说,“我再看会儿资料。”
刘小兰点点头,带上门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林秀芬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在墙上投下惨白的光。
她翻开一页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
晚上回去,张大勇已经做好饭了。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都是她爱吃的。电饭煲里还热着粥,冒 着白色的热气。
“咋这么晚?”张大勇给她盛了一碗粥,“菜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林秀芬接过碗,扒了一口粥,想了想,又把筷子放下,“大勇,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张大勇在她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这些年他跑车落下了腰疼的毛病,晚上经常睡不着。
“我想把培训班改成公益性质,收费低点,让更多低收入女性能学到技能。”
张大勇愣了一下:“为啥?”
林秀芬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因为我当年就是没人帮。如果有人帮一把,也许会更容易。”
张大勇没说话。他看着妻子,这些年她变了很多。以前的她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轻气的,现在不一样了,腰板挺直了,说话也有底气了。但有些东西又好像没变,比如这份善良。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林秀芬说,“钱够用就行。能让更多像我这样的人学到本事,比啥都强。”
张大勇点点头,没再问。他起身去厨房盛汤,背对着妻子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扬。
吃完饭,林秀芬去阳台收衣服。月亮挂在天上,圆溜溜的,像个大盘子。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她抱着衣服进屋,看见丈夫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咋了?”她问。
“有人给你发了条短信。”张大勇把手机递给她,“我看看是不是学员有事。”
林秀芬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林老师,我是看了您的讲座视频来的。我想学会计,但是我家里条件不好,请问培训班能便宜点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笑啥?”张大勇问。
“没啥。”林秀芬把手机收起来,“就是觉得,这事我做对了。”
她洗完碗出来,看见丈夫站在阳台上看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发特别明显。这些年他跑车辛苦了,人老了不少。
“大勇,”她喊了一声。
张大勇回过头,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支持。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橙黄橙黄的。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不知道谁家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新闻。日子平平静静的,就像二十年前她刚嫁给他的那时候。
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