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秀芬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点慌。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全灭,马路上已经有车开过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却睡不着。
干脆起来吧。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张大勇。昨晚上他跑车回来得晚,说要送她去考场,她没让。考核的地方在市里,离家不远,坐公交车就能到。
浴室的镜子有点旧,她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好了,是昨天刘小兰帮她扎的,说这样精神。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是结婚时买的,一直没怎么穿过,今天特意翻出来的。
“还行。”她对自己说。
声音有点抖。
吃完早饭,她把准备好的材料装进包里。培训班的执照、学员名单、课程安排、财务报表,还有她手写的办学心得,整整齐齐地订在一起。这些东西她看了好几遍,生怕漏了什么。
八点出门,阳光已经有点晃眼了。
考场在市人社局三楼的会议室。她提前半小时到楼下,站在花坛边上,看着进出的人。有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有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人,手里也拿着材料。
都是来考核的。她想。
“林老师!”
背后有人叫她。她回头,是周主任。
“周主任。”她赶紧打招呼。
“紧张吗?”周主任笑着问。
“有点。”她老实地说。
“放松,”周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是聊聊,怕啥?”
话虽这么说,但林秀芬知道没那么简单。周主任昨天跟她说过,这次考核是市里统一安排的,评审都是教育局、财政局、人社局派来的专家,会问很多问题。
“走吧,我带你上去。”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椭圆的会议桌尽头坐着三个评审,两女一男,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左边那个戴着眼镜,一直在翻资料;中间的是个胖胖的女人,面无表情;右边的是个瘦高个男人,看起来挺和善。
林秀芬在门口顿了顿脚步。
“各位老师好,”周主任笑着说,“这是我们社区推荐参加考核的林秀芬老师。”
三个评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坐吧。”中间的女人说。
林秀芬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材料放在桌上,她不敢看评审,只盯着材料的封皮,心跳得很快。
“林老师,”胖女人先开口,“我们看了你的材料,培训班开了快一年了?”
“是。”她点点头,嗓子有点干。
“学员有多少?”
“一百三十七个。”
胖女人和左边戴眼镜的对视一眼,似乎有点意外。
“这么多?”胖女人说,“都是些什么人?”
“大部分是中年女性,”林秀芬定了定神,开始说,“有的是农村出来的,有的是离了婚的,还有几个是家里条件不太好,想学门手艺的。”
“你收学费吗?”
“收,”她老实地说,“但是收得很少,只地和材料费。有几个特别困难的,我就没要她们的钱。”
“为什么?”瘦高个男人突然问。
林秀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被问这个。
“因为……”她想了想,“我当年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没人帮过。现在我自己能帮一点是一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胖女人在纸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抬起头:“林老师,我们看了你的财务报表,收支基本持平。你做这个培训班,是为了赚钱吗?”
林秀芬摇了摇头:“一开始是为了证明自己。后来发现,能帮到别人,比赚钱还高兴。”
接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课程设置、关于师资、关于未来规划。林秀芬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她答不上来,就实话说自己还没想那么远。
考核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评审们收拾东西,胖女人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林老师,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回去等通知吧。”
“好。”她点点头。
走出人社局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眼睛发花。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怎么样,总算考完了。
几天后,周主任打来电话。
林秀芬正在培训班整理学员的作业本,手机响的时候她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了。
“林老师,”周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兴,“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她的手顿了一下。
“您的考核通过了!”
林秀芬拿着手机,耳朵里嗡嗡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老师?您在听吗?”
“在……”她的声音发抖,“周主任,您说啥?”
“我说您通过了!”周主任笑着说,“恭喜您!市里决定给您这个创业扶持名额,五万块钱,还有政策支持。林老师,您真棒!”
林秀芬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这些年的委屈、压力、害怕,全部化成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让眼泪往下掉。
门被推开,张大勇从外面进来。
“咋了?”他看到林秀芬在哭,愣了一下,“出啥事了?”
林秀芬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她笑了。
“通过了,”她说,“我们通过了!”
张大勇没听懂:“啥通过了?”
“考核!创业扶持项目!”林秀芬站起来,一把抱住丈夫,“大勇,我们通过了!”
张大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拍着妻子的背,声音有点哽咽:“秀芬,你真棒。”
两人抱在一起,培训班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林秀芬的脚边,她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晚上,等张大勇睡下后,林秀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给李阿姨拨通了电话。
“阿姨,”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们通过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李阿姨的声音传过来,笑眯眯的:“秀芬,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阿姨,您不知道我刚才在考核的时候多紧张,”林秀芬说,“手心全是汗,说话都结巴。”
“紧张才正常,”李阿姨说,“不紧张说明你不在乎。”
“阿姨,您不知道我等这个结果的时候多难熬,”林秀芬的声音又带了点哭腔,“我这两天都没睡好,就怕考不过。”
“考不过就考不过呗,”李阿姨的声音还是那么云淡风轻,“大不了回来继续教你的课,怕啥?”
这句话让林秀芬心里踏实了点。
“阿姨,”她说,“五万块钱呢,培训班可以做得更大了。我想再招几个老师,把课程体系完善一下。”
“行啊,”李阿姨说,“需要帮忙尽管说。”
“阿姨,谢谢您。”林秀芬说,“要是没有您,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说啥呢,”李阿姨笑了,“是你自己努力,跟我有啥关系?秀芬,记住了,这是你应得的。”
挂了电话,林秀芬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培训班刚起步的时候,只有七八个人,她一个人教课,一个人答疑,忙得脚不沾地。现在,一百三十七个学员了,还通过了市里的创业扶持考核。
她想起自己当年去深圳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火车票和三百块钱。
现在,她有了培训班,有了一百多个学员,有了自己的事业。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林秀芬点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林秀芬,祝贺你培训班越办越好。我是看了视频才知道的,有机会去拜访你。”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回复:“请问您是?”
对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马路上车来车往。这个城市很大,很多人都在努力活着。
她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