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张傻子用过早饭，从库房里取了货，用窑场专门拉货的架子车拉了，送往陶韵巷。
刚离开漆河边不远，见东家的马车过来，大声招呼道：“东家！您怎么来这么早！”
苏沐瑶从车窗探出脑袋，见傻子勒住缰绳，让马停下，便问道：“你这是要去陶韵巷送货？”
张傻子回道：“是！苏家摊位上的货卖得快，两天就得送一批过去。东家，库房里的货少去一半，您给工匠们说一声，让大家快些。咱们窑场的素坯太少，要是多一些，邢师傅哪会三天两头往家跑？”
苏沐瑶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道：“路上小心些！到了陶韵巷，帮我转告柳新初，若有客商想订货，尽管接下！”
“东家乐意接客商了！往后我就能天天见到邢师傅！驾！”张傻子挥起鞭子从东家的马车旁穿过。
放下车帘，苏沐瑶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郑重。苏家窑场里不只她一人希望烧制更多的瓷器，其他人也希望，只有窑场的炉火日夜不熄，工匠们的生计才能有着落，人生也才充满希望。
窑场门口的土屋内，张伯在火炉上煎好一铫茶，还未来得及盛入盏中，透过门口瞧见大姑娘走来，赶快起身迎了出去。
“大姑娘今日来得早。”
“张伯，早。”苏沐瑶有意用鼻子嗅了嗅，“您在煎茶？”
“刚煎好，还没来得及喝，大姑娘要是想喝，我给你盛上一盏来？”
“还是不了，张伯留着自个儿享用。对了，昨晚几个女工住得可好？”
“怎能不好？一个个高兴得不行，连家近的都想住在那院子里。”
“有没有需要添置的物件？”
“就是被褥少些，几个姑娘说了，先挤挤，改日从家里抱床被褥来，您就不必操心了。”
“也好。”
“大姑娘，陈嬷嬷做饭的手艺不错，饭食做得不比项嬷嬷差，还好，她跟巧妮回家住，否则那院子就住不下了。”
“陈家庄不远，她们来回十分方便，回去住再好不过。”
苏沐瑶忽然产生了为女工建一住处的想法，往后窑场的女工只会越来越多，靠那院子，根本不够用。她盘算着，不如用从儋州回来后窑场赚的第一笔银子，在那院子旁边的空地上起几间砖房，既宽敞又防潮，彻底解决女工们歇脚的难题。
张伯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继续说道：“昨儿，大姑娘刚走，裴家窑场的一位管事带人将一批瓷泥给送来。开始我还纳闷，我们窑场又不是没有瓷泥，那耙池里，顺子他爹昨儿赶着牛搅拌了不少泥浆，都已放入泥池，哪还需要裴家送来？一打听才知，这些瓷泥是专做贡瓷用的，质地上乘，原来大姑娘要帮裴家烧制一等贡瓷。”
“是，昨日我已答应裴伯伯。”苏沐瑶忽然想问问张伯的意见，“您觉得此事我答应得可好？”
“我一个看大门的哪知道这些？大姑娘尽管自己拿主意便是。”
“您可是窑场的二东家，这么重要的事， 我自然也要听听您的意见。”
“二东家”的称呼令张伯十分受用：“那我就说两句，说得不对，大姑娘别介意。”
帮裴家烧制一等贡瓷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之所以想听听他人的意见，无非是想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张伯讲得对或不对并不重要。
“有什么好介意的？您尽快畅所欲言。”
张伯还是斟酌了片刻，方说道：“裴老爷能选大姑娘，说明大姑娘的手艺好，比整个耀州所有刻花匠人的手艺都好，我自然替您高兴。只是……一想到大姑娘堂堂一个东家，却给裴家做工，我这心里怎么想怎么不舒服，还有一等贡瓷，明明出自苏家窑场，宫里的人只会认为是裴家窑场烧制的。可仔细想想，也能理解您的选择，只是贡瓷所得，千万不能让裴家亏了咱。”
令张伯不满之处，也是苏沐瑶的顾虑，因为她有更看重的东西，才会将不满暂时放下。
“您放心，裴老爷跟我立了字据，一等贡瓷所得，五五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姑娘尽管放手干就是。”
“有二东家这句话，我会更有底气。”
“呵呵呵，大姑娘快去忙吧，一大堆事等着您呢。”
来到坯房时，顺子依然在教几名女工拉坯。比起昨日，她们手上已多出几分稳当，尤其是小花，已可以拉出像模像样的成品。
系了襻膊，穿好围裙后，苏沐瑶来到晾坯架旁，取了茶盒的素坯，到木桌前坐好，开始手执刻刀在坯体上刻花。
顺子见女工们拉坯的动作已渐渐熟练，他在此无用，打算到隔壁的坯房刻花。想起裴家送来的瓷泥，有些事还需向大姑娘交代清楚，便上前说：“大姑娘，昨儿天黑后，裴家窑场送来的瓷泥已放在泥仓里，您用时，说一声，我让人给您搬些过来。”
“不急，待我完成手头的任务，再启用裴家送来的瓷泥。”苏沐瑶继续着刻花的动作，头也不抬地应对着，“对了，我今日会一直在坯房里忙活。有些事需要你出面处理，处理不了的再来问我。”
“有什么事？大姑娘尽管吩咐。”
“今日黄家窑场会派人来帮我们建印花房，你负责安排一下。”
顺子还不知与黄家窑场合作一事，兴奋道：“我们窑场也要开始印花了？”
“嗯。”苏沐瑶简单回应了一声。
顺子脸上笑意更浓：“太好了！大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将此事安排妥当。”
……
茶盒外壁上的缠枝菊刻好后，又开始刻五福碗，花纹均需刻在坯体内壁。
第一个碗刻的是缠枝牡丹，还要刻一个“福”字，而且需将文字完美地嵌入花纹中。
几位女工练习拉坯有些累，纷纷靠近东家，欣赏她如何刻花。
小花惊叹道：“我虽不懂刻花，却能看得出，东家的刻花手艺比黄家窑场的刻花师傅好。等我学会拉坯后，您能不能教我刻花？”
“当然，等你们拉的坯能进马蹄窑烧制时，我会让顺子先教你们刻花的基本功，等功底扎实后，再由我亲自教你们。”苏沐瑶用刻刀在碗的内壁细细刻着，泥屑时不时从刀尖滑落。
姑娘们听后都非常开心。
小花保证道：“我一定认真学拉坯，尽快让我拉的坯进入马蹄窑烧制。”
红叶也说道：“我也是。”
其他女工也纷纷说：“我也是！”
这时，顺子走了进来，见女工们围着东家，没好气地说：“大姑娘在，你们几个还敢偷懒？还不赶快继续练习拉坯？”
女工们不敢再围着东家，一个个回到坯车旁开始忙碌起来。
顺子一副管事的派头，在坯房内边巡视边训话：“在耀州有哪家窑场能像苏家窑场这般让你们从零学起？又有哪家窑场能像苏家窑场这般让你将泥料练废了一批又一批？还不赶紧将你们的手艺练起来，好报答苏家窑场给你们的机会！再让我发现谁偷懒，就乖乖离开窑场，外面想进来的女工多着呢！”
女工们吐了吐舌头，埋头继续拉坯，手上的动作却比先前认真了几分。
苏沐瑶虽未介意几位女工看她刻花，却也不好批评顺子的严厉。他现在是坯房的管事，需要有威信才能管得住所有的拉坯工。何况他的严厉对窑场来说也是好事，只有规矩立得住，窑场的活计才能做得出彩。
顺子训完话，走到苏沐瑶身旁，压低声音道：“大姑娘，来了几名汉子，想在咱们窑场干泥工的活儿，其中一人有些经验，其他人都是新手，您要不要出去见见？”
泥工的活儿无需太多技巧，只需有经验、有耐心、力气大些即可。故而，打算交给顺子处理，这样她可腾出更多时间来。
“挑几个泥工的事儿，你能办好，无需我出面。挑好后，由陈伯管着，耙池、泥池那边的活儿，陈伯有经验，由他安排、指点即可。”
能得大姑娘如此信任，岂不是刚成为坯房的管事，很快会成为整个窑场的管事？顺子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收到！”
正准备出去安排，外面传来张伯的声音：“大姑娘！黄家窑场的丁主事带人来了，就在外面候着！”
第一个碗内的缠枝牡丹和“福”字刚好刻完，苏沐瑶放下手中的刻刀，对顺子说：“既然是丁主事带人前来，我还需见他一面。你先安排泥工的事，安排好后，快些过来。”
“是。”
苏沐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不及换下沾满陶泥的围裙，朝坯房外走去。
坯房外站着几名身强力壮的汉子，应该是顺子方才提到的泥工。苏沐瑶并未理会，直接向丁主事走去。
“丁主事不是负责向桂州一带送货吗？黄三伯为何派您过来？”
“刚送完货回来，东家就派我带人过来，关键我也有事要找姑娘您。”
那几名汉子跟着顺子往耙池那边去了，苏沐瑶只看了那么一眼，继续客气道：“要不去耳房里坐下说？”
一旁的张伯趁机故意邀请道：“我煮了茶，丁主事还是去我那土屋里坐会儿。”
“你那小地方，谁稀罕！”丁主事笑着拒绝完，用手推着张伯，“别杵在这儿了，看门要紧，赶紧走吧。”
“你不稀罕，我稀罕！”张伯嘴上嘟囔着，却也乐呵呵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