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讲那天早上苏晚把豆腐坊案子擦干净当讲台，仨人坐小板凳上啃窝头当听众。苏晚清了清嗓子开讲，从掉冰窟窿讲到记工分，从豆腐坊讲到明年规划。讲到一半姜小月举手，“苏晚你老低头看稿子，抬头瞅瞅我们呗。”

苏晚把稿子搁下，试着脱稿讲。讲了两句卡壳了，赵红梅拿烧火棍敲了敲地，“停！你刚才那句‘工分改革按件计酬’说得太快，我没听明白咋按件计酬。”

苏晚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磨一板豆腐记两个工分，点一板豆腐记三个工分，烧火一个工分，推磨一个工分。干多少活记多少分，不搞大锅饭。”

赵红梅琢磨了一下，“那要是磨得慢呢？”

“磨得慢挣得少，磨得快挣得多。手艺好的挣得多，偷懒的挣得少，公平。”

姜小月一拍大腿，“这个好！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现在谁勤快谁多挣。”

苏晚把树枝一扔，“行，稿子就按这个改。把‘按件计酬’四个字换成磨一板点一板的具体数，谁都听得懂。”

仨人又听了两遍。赵红梅提了七八条毛病，姜小月提了三条，许萍说账目数字再念慢点。苏晚一条条改完，把稿子拿给老周头看。老周头看完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行了，就这么讲。明儿个副专员来了，你头一个上。”

现场会那天苏晚起了个大早。豆腐坊里外打扫得锃光瓦亮，墙上贴着流水账和豆腐菜谱，案子摆着五板刚压好的嫩豆腐。老郑带着六个民兵在大门口站岗，赵红梅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头发拿红头绳扎得利利索索。

姜小月在灶上烧了一大锅豆浆，满院子飘着豆香味。许萍把账本工分牌在长条桌上一字排开，拿镇纸压得板板正正。

九点出头，三辆吉普车从公社方向开过来。头一辆下来陈副主任和方主任，第二辆下来刘科长和地区报社孙记者，第三辆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件半旧军大衣，脸黑黢黢的，走路带风。

老周头迎上去，“周副专员！路上冷吧？快屋里暖和暖和。”

周副专员摆了摆手，“不冷。先看豆腐坊。”进了豆腐坊转了一圈，看了看案子上的豆腐，“这豆腐压得实在，切开看看里头有没有气孔。”

苏晚拿刀切了一块递过去。周副专员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截面，“细密，好豆腐。你们一天出多少？”

“两个灶台三班倒，一天六十板。”

“往哪儿卖？”

“公社食堂每天二十板，县里几个机关食堂三十板，剩下十板零卖。供销社那边不走了，直接跟食堂结。”

周副专员看了陈副主任一眼，“为啥不走供销社？”

陈副主任脸上冒汗了，“这个……供销社那边出了点账目上的问题，正整改呢。”

周副专员“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看苏晚，“你那个工分改革说说。”

苏晚把他领到墙上的流水账跟前，“磨一板记两个工分，点一板记三个，烧火推磨各一个。多干多得，少干少得，不干不得。豆腐坊四个女知青上个月每人分了这个数——”她指了指墙上的分红数，“十八块。全大队壮劳力干一年也就三四十块，豆腐坊四个月就把一年的钱挣出来了。”

周副专员盯着墙上的数字看了半天，“工分卡得这么细，社员没意见？”

“起初有意见。有人磨得快有人磨得慢，磨得慢的嫌挣得少。我跟她说你磨得慢就多磨一会儿，磨够数量工分一样。后来没人说啥了，因为账上写得明白，谁也不能赖。”

周副专员回头看了老周头一眼，“这丫头比你胆大。”

老周头嘿嘿笑，“胆大心细，这丫头行。”

苏晚把周副专员领到长条桌前，“这是账本和工分牌。全大队每户的工分底子都在这儿，谁家干了啥、挣了多少分，翻开就能看。”

周副专员翻了翻账本，“这字谁写的？”

“许萍。她手巧，账记得明白。”

周副专员看了许萍一眼，点了点头，“你们四个女知青，把个豆腐坊弄得比公社食堂还红火。下一步打算咋干？”

苏晚把他领到旁边铺开的大纸上，“四样。头一样豆腐坊扩一倍，再起两个灶台，做豆腐干和腐乳，放得住能往远地方卖。第二样养猪场，豆腐渣喂猪，猪粪肥田，过年杀猪分肉。

第三样榛子林包产到组，后山两千多棵榛子树，包给各家各户管，秋天按收成交队里。第四样工分改革全大队铺开，不光豆腐坊按件计酬，地里干活也按件算，掰多少筐玉米记多少分。”

周副专员把大纸从头看到尾，“你这四样要全干成了，柳河大队明年能翻一番。”

“翻一番不敢说，反正比今年强。”

周副专员转过身冲身后的人说，“听见没？一个知青把全大队的副业规划得头头是道，你们各大队回去也照着琢磨琢磨。”

陈副主任在旁边赔着笑点头。苏晚注意到他嘴角有点抽抽——这现场会本来是公社安排的，现在副专员当众夸苏晚，等于把陈副主任的脸搁在地上踩。他连襟孙福贵被查的事还没过去，苏晚又当众露了脸，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座谈会开在大队部。周副专员坐炕上，各大队代表坐板凳，苏晚坐最前头。陈副主任先发言，把柳河大队夸了一通，重点夸公社领导有方。苏晚听着差点打哈欠。轮到苏晚发言，她把稿子往桌上一搁，脱稿讲：“我讲点实在的。

柳河大队豆腐坊能干起来，靠的是三样——头一样老周头批地基、跑石膏，一样陈主任签字盖章批条子，三一样方主任下来调查组把供销社的歪账查清楚了。我一个人再能，缺了这几样啥也干不成。”

方主任在底下点了点头。陈副主任脸上好看了点，至少苏晚给他留了面子。周副专员听完把茶缸子一搁，“苏晚同志，你这发言稿我看了，写得实在。我回去让地区报社全文登。”

陈副主任赶紧接话，“周副专员，柳河大队明年这四样规划，公社全力支持。”

周副专员看了他一眼，“你支持就好。孙福贵的事查清楚了？”

陈副主任脸色一僵，“查清楚了。刘科长那边正在处理。”

“处理完了把结果报给我。供销社是公社的脸面，不能烂在根上。”

陈副主任连连点头。苏晚坐在旁边心里暗笑——周副专员这话明着说供销社，暗着敲打陈副主任呢。

座谈会开完周副专员把苏晚叫到一边，“丫头，你明年那四样规划干成了，我给你们大队拨一台手扶拖拉机。”

苏晚眼睛一亮，“周副专员说话算话？”

“我老周说话啥时候不算话了？不过有个条件——年底我要看到你豆腐坊的产量和分红数。你刚才说的翻一番，我记下了。”

“您放心，翻不了一番我自个儿去地区给您检讨。”

周副专员哈哈大笑，拍了拍她肩膀上车走了。

送走人已经是下午了。四个人瘫在灶房里动不了。赵红梅靠着灶台喘气，“我站了一上午，脚后跟疼。”

姜小月趴炕上不想动，“我烧了三锅豆浆，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许萍把账本收好锁铁柜，“今天卖了二十板豆腐，进账四块。”

苏晚躺地上看着房梁，“周副专员说了，明年四样规划干成了给咱拨手扶拖拉机。”

赵红梅一骨碌爬起来，“真的？手扶拖拉机？”

“真的。条件年底看产量和分红。”

赵红梅把烧火棍一抡，“那还歇啥！起来干活！养猪场明天就动手！”

苏晚拿胳膊挡着脸，“今天歇一天。明天开始跑养猪场的事。赵红梅你负责找猪崽，姜小月负责搭猪圈，许萍算成本。”

正说着老周头推门进来，“丫头，陈副主任刚打电话到大队部，说让你明天去公社一趟，说要跟你谈谈明年规划的事。”

苏晚坐起来，“他又要谈？”

“他说周副专员交代了，公社要出一份明年副业规划，让你帮着写。”

苏晚跟赵红梅对了个眼，“行，我去。不过周叔，陈副主任这回要是再出幺蛾子，我直接给周副专员打电话。”

老周头摆了摆手，“他现在不敢。周副专员当众敲打他了，他再使坏就是跟副专员对着干。不过你去了多留个心眼，他说啥你回来跟我念叨念叨。”

苏晚应了。老周头走了之后她站起来把灶上的火拨旺了些。赵红梅凑过来小声问：“你说陈副主任这回是真帮咱还是又憋坏？”

“真帮假帮咱都接着。他帮咱就把事办漂亮了，他憋坏咱就把他以前干的破事全抖出来。两头堵着，他咋蹦跶都在圈里。”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那明天我跟你去。”

“你去了养猪场谁管？”

“让姜小月管。我跟你去公社，万一陈副主任使坏我拿烧火棍抽他。”

苏晚乐了，“行，带上你的烧火棍。”

第二天俩人去了公社。陈副主任这回没在办公室等着，直接在大院门口迎着，脸上笑呵呵的，“苏晚同志！来来来，屋里坐，我让食堂炒了两个菜。”

苏晚进了办公室一看，桌上真摆了四个菜一壶酒。她心里冷笑——上回对账吵架，这回摆酒赔笑，陈副主任这态度转得也太快了。她没坐，把挎包往桌上一搁，“陈主任，菜先别急着吃。您说帮公社写规划，材料给我看看。”

陈副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摞纸，“这是全公社各大队报上来的副业情况，你帮着归置归置，写成个像样的规划。”

苏晚翻了翻，乱七八糟啥都有，有的大队报了二十亩菜地，有的大队报了三百只鸡，还有的报了养兔子。她把纸往桌上一拍，“陈主任，这材料得重新捋。各大队报的东西不统一，没法写。”

陈副主任搓了搓手，“你看着弄，我不懂这个。”

“行。那您得给我派两个人，一个跑腿催材料，一个帮着抄写。”

“有有有，小王你使唤，我再给你叫个干事。”

苏晚把材料收进挎包，“那我回去弄。弄好了给您送过来。”

陈副主任赶紧拦，“别走啊，吃了饭再走。”

“饭不吃了。陈主任，我把话说前头——这份规划我写，写好了您盖章报上去。但有一条，您别在里头夹带私货。

您要是把哪个大队多报的菜地少报的鸡给我打马虎眼，我写的时候发现了直接改，改完了不跟您打招呼。”

陈副主任脸上僵了一下，“那不能，那不能。”

苏晚拎着挎包出了办公室。赵红梅在门口等着，烧火棍夹在胳肢窝里，“咋样？”

“他让咱帮他写全公社的副业规划。材料我拿回来了，回去捋一遍。”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他这回倒是老实。”

“老实不老实看他后头表现。材料里头要是干干净净没动手脚，咱就帮他写。要是夹带私货，我直接捅到周副专员那儿去。”

俩人往回走。苏晚心里盘算着——这份全公社的规划要是写好了，她在公社的分量就更重了。到时候陈副主任再想使绊子，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站不站得住脚。

她正想着，赵红梅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她，“苏晚你看前头——”

苏晚抬头一看，村口土路上停着辆自行车，骑车的人正跟老郑说话。那人三十来岁，穿件半新不旧的蓝棉袄，戴顶狗皮帽子，车后架上绑着个铺盖卷。

老郑看见苏晚招了招手，“苏晚！这人找你的，说是安市来的，你妈让他捎东西！”

苏晚走过去。那人从车把上挂的布袋里掏出个包袱递过来，“你妈让我捎的。里头是棉裤和咸菜。

另外你妈让我带句话，你爸检查写完了，厂里给了个警告处分，没上档案。你弟那个名额的事黄了，你爸这几天在家老实着呢。”

苏晚接过包袱，“谢了。进屋喝口水？”

“不喝了，我还得赶回公社搭班车。”

那人走了。赵红梅凑过来看包袱里的东西，“你妈给你做的棉裤，新棉花，厚实。”

苏晚把棉裤抖开看了看，针脚密密麻麻，膝盖上还多缝了一层。她把棉裤叠好抱怀里，“走，回去试试。”

赵红梅扛着烧火棍跟在后头，“你妈这回倒是上心。”

“我妈一直上心。就是手里没钱，说话不管用。”

俩人进了村。豆腐坊烟囱冒着白烟，姜小月在里头喊：“回来了？陈副主任没使坏吧？”

“没有。他这回老实得很。”

苏晚把包袱搁炕上，坐下来把陈副主任给的材料摊开。赵红梅蹲旁边帮她捋。捋到第三张的时候苏晚停住了——靠山屯报的粉条产量比上个月实际产量多了一倍。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赵红梅你看这个。靠山屯上个月实际出粉条八百斤，报上来一千六。多报一倍。”

赵红梅凑过来看了看，“谁干的？”

“靠山屯大队长呗。多报产量显得他们大队副业搞得好，年底评先进好拿奖。可规划是按实际产量写的，多报了一倍明年任务就翻一番，到时候完不成板子还是打在社员屁股上。”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那咋办？”

苏晚把那页纸抽出来搁一边，“这页我给陈副主任送回去，让他找靠山屯重新报。别人家报的数我也得挨个对一遍，对不上的全打回去。”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我跟你去。”

“明天再去。今儿晚上先把能对的都对了。”

俩人对着煤油灯捋到半夜，把全公社二十几个大队报上来的材料捋了个遍，捋出来五个大队有虚报。

苏晚拿钢笔把虚报的全圈出来，往陈副主任那摞材料上一夹，“明天送回去，让他自己看着办。”

赵红梅打了个哈欠，“你说陈副主任会不会护着那几个大队？”

“他护着我就往上捅。周副专员刚敲打过他，他不敢护。”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炕沿上一搁，“行。明天我跟你去，他敢护着我就拿棍子敲桌子。”

苏晚乐了，把棉裤往枕头底下一塞，“睡吧。明儿还有一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