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百货大楼就关门了。
周晚榆从后门出来，骑上自行车往城西的超市赶。那里新招了促销员，今天是第一次盘点，要搞到晚上十点。
“晚榆姐，这边！”小刘在仓库门口招手。
“来了。”她把自行车锁好，搓了搓手。晚上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她穿的还是白天那件红色羽绒服，薄了点。
超市不大，两个货架，一个收银台。老板是福建人，姓吴，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分配任务。
“你俩负责食品区，从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对。”
周晚榆拿起盘点表，蹲下来开始数方便面。康师傅、统一、华丰，一箱一箱数过去，记在纸上。她的字写得不好看，但很清楚，一笔一划，像她的人。
八点、九点、十点。
方便面数完了，罐头数完了，零食也数完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酸酸的。站了一整天，又蹲了这么久，小腿肚子都在抖。
“辛苦了辛苦了。”吴老板递过来二十块钱，“明天还来啊。”
“来。”周晚榆把钱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超市，门前的灯亮得刺眼。她抬头看了看天，黑漆漆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小城的夜晚总是这样，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她骑上自行车，蹬了几下，脚踏板有点紧。可能是链子该上油了，明天再说吧。
口袋里的二十块钱还在。这是今天的工钱，加上白天商场的工资，这个月应该能有一千多。够用了。
她骑着自行车，穿过两条街，路过那家卖豆浆的铺子，已经关门了。再往前，是厂区的大门，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有人在里面看电视。
周晚榆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她把自行车推进楼道，锁好，脚步声很轻。这么晚了，怕吵到邻居。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咳了一声，灯亮了，又灭掉。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秀兰靠在沙发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电视开着，画面是雪花点，没有声音。她身上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袄，袖口有点磨损，露出发白的棉花。
“妈？”周晚榆叫了一声。
刘秀兰惊醒，揉了揉眼睛。“回来了？”
“您怎么还没睡？”周晚榆换了拖鞋，把包挂在墙上。
“等你。”刘秀兰站起来，腿脚还有点不利索，“锅里热着饭，去吃。”
周晚榆愣了一下。每回加班，她都会提前打电话回来，说“别等我了，先睡”。婆婆每次都答应的。
“妈，您以后别等我了。”她又说了一遍。
“赶紧吃饭去，废话那么多。”刘秀兰转身走进厨房，把锅盖揭开，热气冒出来，“炒了个土豆丝，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晚榆看着婆婆的背影，眼眶有点热。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土豆丝炒得很好，酸溜溜的，是她喜欢的口味。
“您吃了吗？”她问。
“吃了。”刘秀兰把筷子递给她，“赶紧吃，面坨了不好吃。”
周晚榆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脆，酸，咸淡正好。她低头吃着，眼眶又热了。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刘秀兰也没拦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周晚榆一边洗一边偷偷擦眼泪。
洗完碗，她走出来，发现婆婆已经回屋了。客厅的灯还开着，电视画面还在跳动。她走过去，准备关电视，突然看到厨房的灶台上还有一个碗。
碗上扣着一个盘子。
她揭开盘子，是一碗汤。鸡汤，金黄色的油漂在上面，香味扑鼻。她愣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鸡汤。鲜，烫，暖到心里。
她知道那只鸡。
年初的时候，刘秀兰从老家抱来一只小母鸡，养在楼下的空地里。每天喂米粒，喂菜叶，养了好几个月，舍不得杀。有一天下蛋了，刘秀兰高兴得什么似的，逢人就说。
现在，它在碗里。
周晚榆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眼泪掉进汤里，没出声。
窗外，风吹过楼下的空地，那只鸡曾经住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了很久，直到汤凉透了，才把碗洗了。洗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碗壁，还能感觉到那层油。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翻身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原来婆婆也没睡。
周晚榆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