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周晚榆不用去商场，但生物钟还是把她在六点多就弄醒了。醒了她也没起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弟弟周志明写来的。信很短，就两行字：姐，学校要交学费，八百块，能不能给我凑一下。
她把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他这个人，老实巴交的，不善于表达。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格子。
八百块。
她一个月工资一千二。给婆婆五百当生活费，给弟弟三百寄回去，自己剩下四百。房租、水电、日用品，四百块紧巴巴的，刚好够。
现在弟弟要八百。
她翻了个身，把信压在枕头下面。怎么办？跟婆婆开口？志远不在家，她要是跟婆婆要钱，又该被说“贴补娘家”了。上次给弟弟寄生活费的事，刘秀兰虽然没有明说，但那脸色她记得清清楚楚，阴得能拧出水来。
可不说怎么办？
志远那边刚找到工作，工资还没发。她自己手里那四百块，这个月能不能撑过去都是问题。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周晚榆揉了揉眼睛，起身了。
刘秀兰已经在厨房了。
老太太正在揉面，动作很慢，像是没睡醒。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媳妇一眼，也没说话，继续揉。
周晚榆走过去，想帮忙择菜，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她喊了一声。
“嗯。”刘秀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昨天我收到一封信。”周晚榆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刘秀兰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谁的？”
“我弟弟的。”周晚榆说，“他说学校要交学费。”
“多少钱。”
“八……八百。”
面团在刘秀兰手里被揉得越来越紧，她的手指节发白，像是使了很大的劲。周晚榆看着那双手，突然有点后悔说出来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秒针一下一下地走，每一下都像敲在周晚榆心上。
刘秀兰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把面团往盆里一扣，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知道了。”她说。
周晚榆愣了一下。“妈，我……”
“你去把菜择了。”刘秀兰打断她，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中午吃面条。”
说完，老太太转身回了屋。门关上的时候，声音有点重，周晚榆被吓得一激灵。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青菜，择也不是，不择也不是。
厨房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周晚榆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突然有点慌。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八百块，对她来说不算多。可刚才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事。
她想起嫁过来第一年，过年给娘家买了点东西，老太太知道了，阴阳怪气说了好几天。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什么“胳膊肘往外拐”，话里话外都是刺。
那时候她才明白，在这个家里，钱的事不能随便提。
可这次不一样。弟弟是真的没办法了才开口。高考在即，老师说学费不交齐，连考场都不让进。
她叹了口气，把青菜放在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很细，冲在绿油油的菜叶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中午的面条端上桌，两个人都没说话。刘秀兰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周晚榆端着碗，筷子挑了几根，送到嘴里又放下了。
她想再试试。
“妈……”
“吃饭。”刘秀兰说，头都没抬。
周晚榆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一下午，刘秀兰都没出屋。周晚榆在客厅坐着，看电视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八百块钱。弟弟在信里说，学校老师说再月底不交齐，就不让参加期末考试了。
月底还有几天？
她算了算，还有五天。
五天，去哪里凑八百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弟弟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他这个人一样，老实巴交，不会说话。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格子，格子都被他写得歪了。
姐，学校要交学费，八百块，能不能给我凑一下。
就两行字。
她知道弟弟不容易。农村孩子读书本来就难，爹妈供他上学，一年到头地里的收成全搭进去了。姐姐嫁到城里，按理说应该享享清福，可谁让她是老大呢。老大的责任，从出生那天就注定了。
傍晚的时候，刘秀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看都没看媳妇一眼，径自走到门口，换鞋。
“妈，您去哪？”周晚榆问。
“出去转转。”刘秀兰说，打开门出去了。
周晚榆坐在沙发上，看着门被关上。她突然觉得有点委屈。婆婆这是不愿意帮的意思吗？八百块，对老太太来说应该不算多。退休金一个月六百多，加上以前攒的，总该有点余钱。
可老太太连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不能哭。哭有什么用。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门的声音。刘秀兰回来了，手里还是那个布包，但鼓了一些。
“妈。”周晚榆站起来。
刘秀兰看了她一眼，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早点休息。”她说，回屋了。
周晚榆看着那个布包，想打开看，又不敢。婆婆这是什么意思？给还是不给？一句话都没有。
她站在茶几旁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动。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周晚榆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她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准备去厨房洗脸，路过茶几的时候脚步停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封口敞着，里面鼓鼓囊囊的。她拿起信封，抖了一下，里面掉出来一沓钱。
是八百块。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大：
“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周晚榆拿着信封，手在抖。
她不知道婆婆什么时候把钱放在那的，更不知道婆婆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昨晚老太太出去一趟，原来是取钱去了。
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拿着信封，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茶几上，那沓钱被照得发亮。
隔壁房间传来刘秀兰咳嗽的声音，很轻，像是故意压着的。
周晚榆擦了一把眼泪，把钱收好，出门上班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卧室里的刘秀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风吹过楼下的空地，那只鸡曾经住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