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是哭着回来的。
她左手拎个灰布袋子,右手抱个粗陶罐子,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通红。左手腕那儿,一圈红痕,指印清晰。
林晚照坐在窗边旧椅子里,脚踝轻轻晃。
“领回来了?”她问。
“嗯。”桑禾应了一声,眼泪又砸下来,“吧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米粒——颜色发暗,夹着黑点。一股霉味散出来。
陶罐里,几根菜叶蔫黄发黑,泡在浑浊盐水里。
就这些。
林晚照没说话。她目光落在桑禾手腕上。
“谁弄的?”
声音很平。
桑禾身子一颤,把手往后缩:“没、没谁……撞门框上了。”
“撞出指印?”
桑禾噎住。眼泪流得更凶,死死咬着嘴唇。
林晚照看着她。
那双总是空茫茫的眼睛,定住了。
“说。”
一个字。
桑禾“哇”地哭出来。
“是大厨房的刘婆子!”她抽噎着,“奴婢去领米粮,她让等了半个时辰……出来说‘三小姐身子弱,吃不了新米,这陈米养人’。”
“奴婢争辩一句,她就恼了,抢过袋子说‘爱吃不吃’。”
桑禾抬起手腕:“她拽着奴婢,力气大得很……还说‘一个破落户院子里的丫头,也配挑三拣四?再啰嗦,下个月连这都没有!’”
说完,捂住脸,肩膀直抖。
哭声闷在掌心里。
林晚照坐着没动。
窗外风大,吹得竹叶沙沙响。
她看着那袋霉米,那罐烂菜。又看看桑禾红肿的眼睛。
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前,拿出个小纸包。
塞进桑禾手里。
“拿去,用冷水敷敷眼睛。”
纸包里是晒干的菊花,陈年的,香气很淡。
桑禾捧着纸包,眼泪又涌出来:“小姐……这米不能吃啊……”
“放着吧。”林晚照坐回椅子里,脚踝又开始晃,“饿不着你。”
她说得轻描淡写。
桑禾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抹抹眼泪,默默退出去。
屋里静下来。
林晚照盯着那袋米。
看了很久。
然后,扯了扯嘴角。
极淡的一个弧度。
*
第二天,阴天。
林晚照说屋里闷,想出去走走。
桑禾眼睛还肿,想跟着。
“不用。”
她摆摆手,一个人出了听荷院。
走得很慢,沿着小径晃。穿过竹林,绕过假山,前面是小花园。
园子东北角有个小佛龛,供着观音。每日有人打扫,换新鲜果品。
林晚照走到离佛龛十几步远的老槐树后,停了脚。
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约莫一盏茶工夫,脚步声传来。
很重,拖着地。
林晚照睁开眼,从树干缝隙看出去。
一个褐色粗布衣裳的婆子,拎着竹篮子,东张西望走过来。高颧骨,薄嘴唇,嘴角往下撇——正是刘婆子。
刘婆子走到佛龛前,装模作样合十拜了拜。
迅速左右看看。
园子里静悄悄的。
她脸上露出得意笑,伸手,从供盘里飞快抓起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塞进怀里。
动作熟练。
手又瞄向旁边糕点——
“咳。”
一声轻咳。
刘婆子吓得魂飞魄散,猛缩回手,转身。
林晚照从槐树后慢慢走出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空茫茫的,像刚睡醒。
刘婆子脸色白了又青。
怀里鼓鼓囊囊,苹果形状清晰可见。
“三、三小姐?”她挤出难看的笑,“您怎么在这儿?”
“散步。”
林晚照说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怀里。
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
像根本没看见那些苹果,也没看见刘婆子僵硬的表情,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脚步不紧不慢。
朝着听荷院方向。
刘婆子僵在原地,冷汗湿透里衣。
怀里苹果,突然烫手起来。
*
三日后。
晌午刚过,桑禾从外头回来,脸色古怪。
“小姐!”她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惊疑,“出事了!”
林晚照正在修剪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兰草。
拿着小剪子,慢悠悠剪掉枯叶。
“嗯?”
“大厨房的刘婆子,被赵嬷嬷拿住了!”桑禾喘口气,“说她手脚不干净,偷摘供佛的鲜果,人赃并获!”
“赵嬷嬷当场发火,说‘亵渎供品,罪加一等’,打了她十板子,撵到城外庄子上做苦役去了!”
桑禾眼睛瞪得圆圆。
“现在府里都传遍了……说刘婆子活该。可、可这也太巧了,她才克扣了咱们份例,转头就……”
她忽然停住。
看着林晚照。
林晚照还在剪叶子。
咔嚓。
又一片枯叶落下。
动作很稳,眼神专注,仿佛手里是顶要紧的事。
窗外,干涸的荷池泛着灰白的光。
龟裂的泥缝张着嘴。
桑禾呆呆站着。
脑子里闪过三天前,小姐从花园回来时的样子。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张了张嘴。
想问什么。
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林晚照剪完最后一片枯叶。
放下剪子,拍拍手上灰。
端起那盆兰草,走到窗边,对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光,仔细看了看。
嘴角,似乎弯了弯。
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