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抱着被子站在院里,午后的日头白晃晃的,她却觉得后背有点凉。屋里小姐修剪兰草的背影,还有那抹极淡的笑,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
她不敢细想。
*
又过了两日。
听荷院安静得像潭死水。刘婆子被撵去庄子的事,传了两天也就淡了。大厨房新补了个婆子,份例按时给,虽还是陈米,至少没故意克扣。
桑禾悄悄松了口气。
这日早饭后,林晚照照例躺在廊下藤椅上。眼睛半阖,右脚脚踝搭在左膝,轻轻晃着。
桌上搁着个油纸包,方正,纸角泛黄。
桑禾眨眨眼:“小姐,这……真要送?”
“嗯。”
林晚照没看糕点,目光落在干涸的池子上。“赵嬷嬷处置刘婆子,算是替咱们院里说了话。”她声音慢吞吞的,“该谢一谢。”
桑禾抿嘴。
这话在理,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糕点是去年年节时夫人赏的,小姐当时就说“搁着吧”,一直搁到现在。
陈得都能砸核桃了。
“那,奴婢该怎么说?”
林晚照收回目光。
“就说,三小姐记着嬷嬷的公正,心里感激。没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请嬷嬷别嫌弃。”她顿了顿,“语气老实些,别太殷勤。送完就走。”
桑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赵嬷嬷常在午后歇在茶房。
茶房外头守着个小丫鬟,瘦瘦的,正蹲在廊下剥花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桑禾认得她,叫秋菊。
“秋菊姐姐。”桑禾上前,声音放轻,“赵嬷嬷在么?”
秋菊拍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身。她打量桑禾一眼,又瞥见那包东西。
“嬷嬷在里头歇着呢,有事?”
“也没什么事。”桑禾照小姐教的,语气老老实实,“前几日刘婆子那桩事,我们三小姐说,多亏嬷嬷处置得公正,心里感激。没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请嬷嬷别嫌弃。”
她把糕点递过去。
秋菊没立刻接。
她看了看油纸包,忽然笑了。不是多热情的笑,倒像觉得有趣。
“三小姐也太客气了。”她接过糕点,掂了掂,“嬷嬷那是按规矩办事,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态度却缓和了些。
桑禾想起小姐说的“送完就走”,便道:“那姐姐忙,我先回了。”
“急什么。”秋菊叫住她,压低声音,“你们院里……近来还好吧?”
桑禾一愣:“还、还好。”
“刘婆子那起子人,惯会踩低捧高。”秋菊撇撇嘴,“撵了也好,清净。”
她凑近半步,声音更低了。
“不过你也小心些。嬷嬷这几日心情可不怎么好,她那个侄子,在外院当差的,又赌输了钱,被人找上门。嬷嬷气得狠,昨儿还骂了他半个时辰。”
桑禾心头一跳。
她含糊应着:“是、是么……”
“可不是。”秋菊叹口气,“烂泥扶不上墙。”
她摆摆手。
“行了,你快回吧。糕点我替嬷嬷收着,话也会带到。”
桑禾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走了。
*
“她真这么说的?”
听荷院里,林晚照听完转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那颗小痣。
“嗯。”桑禾点头,“秋菊姐姐……瞧着倒不像坏人。”
林晚照没接这话。
她靠在藤椅里,望着屋顶横梁。梁上积了灰,结着蛛网,一只小蜘蛛正慢吞吞地爬。
赵嬷嬷的侄子。外院当差,好赌。
这信息眼下没什么用。
但林晚照记下了。
她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是陈茶,只有涩味。但她喝得很慢。
桑禾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小姐……咱们送那糕点,赵嬷嬷会不会觉得太寒酸了?”
“寒酸才好。”
林晚照放下杯子。
“太像样的礼,她反而不敢收。”她顿了顿,“这样正好。她收了,是给面子;不收,也无妨。横竖是一包没人要的东西。”
桑禾似懂非懂。
*
又过了三四日。
晌午,桑禾去大厨房领炭例。王婆子没为难,只是分给听荷院的炭都是碎末子,掺着石头。
桑禾拎着炭筐往回走,在穿堂拐角被人叫住了。
是秋菊。
“春杏妹妹。”秋菊迎上来,左右看看,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飞快塞进桑禾手里。
“这……”
“一点茶叶,我们嬷嬷赏的。”秋菊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嬷嬷说,三小姐……也不容易。这茶是前儿夫人赏下来的,嬷嬷没舍得喝。”
桑禾手里一沉。
布包不大,但摸着瓷实。她心里一喜——真正的茶叶!听荷院多久没见着像样的茶叶了?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秋菊拍拍她的手,眼神有些复杂,“嬷嬷说了,三小姐是个明白人。”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匆匆的。
*
“小姐,您看!”
一进院门,桑禾就忍不住了。她把炭筐往墙角一放,掏出布包献宝似的递过去。
“秋菊姐姐给的,说是赵嬷嬷赏的茶叶!夫人赏下来的好茶呢!”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林晚照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灰扑扑的布包上。
没接。
“打开。”
桑禾忙解开布包。里头是个青瓷小罐,釉色匀净。掀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茶香飘出来,带着兰花香。
真是好茶。
桑禾深吸一口气,笑得眉眼弯弯:“小姐,这茶真香!赵嬷嬷人还挺好……”
话没说完。
她看见小姐皱了皱眉。
很轻的一道褶子,出现在林晚照眉心。她盯着那罐茶叶,眼神里没有欣喜,反倒浮起一丝极淡的疑虑。
“小姐?”
林晚照没应。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瓷罐。茶香清雅,可此刻闻着却有点不对劲。
太突然了。
一包陈年糕点,换一罐夫人赏的好茶。
赵嬷嬷那样精明的人,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林晚照收回手,重新靠回藤椅里。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那罐茶叶。
桑禾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院子里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干涸荷池的声音,呜呜的。
林晚照搭在膝上的脚踝,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收起来吧。”她说,声音很平,“别喝。”
桑禾张了张嘴。
想问为什么。
可看着小姐那双空茫茫的眼睛,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茶叶罐包好,捧进屋里,搁在柜子最里头。
柜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像什么东西,被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