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站在听荷院门口,尖嗓子划破上午的安静。
“三小姐在屋里么?夫人唤您过去说话。”
桑禾手里的笤帚差点掉了。
林晚照从屋里出来,倚着门框,眼睛半睁着。她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随便一拢。
“这就去。”
周瑞家的转身就走。林晚照跟在后头,脚步轻飘飘的,盯着自己鞋尖前头三寸地。
路上遇见洒扫的婆子,都偷眼打量。
快到正院,周瑞家的忽然慢下脚步。
“夫人这些日子操心得紧。”她侧过脸,声音压得刚好能听见,“您待会儿回话,可仔细着些。”
林晚照抬起眼。
空茫茫的眼神落在周瑞家的脸上,停了片刻,又垂下去。
“多谢周妈妈。”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正院里,王氏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捧着青瓷盖碗撇浮沫。绛紫色褙子,头发一丝不乱。
林晚照福身行礼。
“女儿给母亲请安。”
王氏没立刻应。她呷了口茶,目光从林晚照头顶扫到脚底。
“坐。”
林晚照在门边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双手叠在膝上。
“今儿叫你来,也没别的事。”王氏放下茶盏,“你一个人在听荷院住着,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该多问问。”
“多谢母亲惦记。”
“前些日子,刘婆子那事……”王氏顿了顿,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划,“赵嬷嬷处置得还算公道。你心里,没委屈吧?”
林晚照抬起眼。
眼神空茫茫的。
“母亲说的是哪件事?”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女儿记性不大好。”
王氏盯着她。
“就是克扣你份例那婆子。”王氏慢慢说,“赵嬷嬷查实了,打了板子撵去庄子上了。这事,桑禾没跟你说?”
“说了。”林晚照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女儿那几日有些乏,听了就忘了。”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起的毛边。
王氏的视线在那手指上停了一瞬。
“忘了也好。”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些微小事,不值得记挂。你身子弱,合该静养。”
“女儿明白。”
“听荷院住得可还惯?”王氏换了个话头,“若是缺了什么,或是下人不尽心,你只管来跟我说。”
“都挺好。桑禾很尽心。”
“月例呢?”王氏问,“前头我说要替你生母积福,扣了半年。你手里……可还周转得开?”
林晚照摇摇头。
“够用的。”她说,声音平平的,“女儿平日也不出门,没什么花销。”
王氏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屋子里静了片刻。
窗外有麻雀在叫。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朦胧的光斑。林晚照盯着那片光斑,眼神渐渐飘远。
像又走神了。
王氏放下茶盏,“磕”的一声轻响。
林晚照睫毛颤了颤,回过神来。
“你是个懂事的。”王氏看着她,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似乎更真切了些,“知道体谅家里的难处。不枉我平日总跟朝华她们说,要多跟你学学这份静气。”
林晚照没接话。
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羞涩的笑。
王氏盯着她看了良久。
从头发丝到手指尖,每一处细微的神情和动作,都没放过。可看了半天,愣是看不出半点破绽。
苍白,安静,眼神空茫。
回话全是“挺好”、“多谢母亲”、“不碍事”。
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王氏捻了捻左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忽然笑了。
“前儿库里清点料子,翻出一匹绛紫色的绸缎。”她说,语气轻松得像闲话家常,“颜色是沉了些,不过料子倒是上好的杭绸。给你做身衣裳倒是合适。”
她朝周瑞家的抬了抬下巴。
周瑞家的从里间捧出一匹布料来。
绛紫色,老气横秋。缠枝莲纹,和王氏身上这件褙子的纹样几乎一样,只是更呆板些。
给十几岁的小姑娘穿这个?
林晚照站起身,福了福。
“多谢母亲赏赐。”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空茫。
王氏眼底最后那点审视,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也许真是她想多了。
“拿回去让桑禾给你收着。”王氏摆摆手,“天热了,做件夏衫也好。行了,你去吧。”
林晚照应了声,上前接过布。
布料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库房特有的樟木和尘灰味。她抱在怀里,又行一礼,转身退出。
周瑞家的送到门口就折回去了。
廊下空荡荡的。
林晚照抱着布,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脚步还是轻飘飘的,只是抱着布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刚走出正院的月亮门,迎面撞见一个人。
林朝华。
鹅黄缕金襦裙,赤金红宝石步摇。她瞧见林晚照,脚步一顿,眉毛挑了起来。
目光落在那匹绛紫色布料上。
林朝华嘴角一扯,嗤笑出声。
“哟,我当是谁呢。”她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母亲倒是心善,这颜色,衬你。”
说完,抚了抚鬓边的步摇,昂着头从她身边过去了。环佩叮当,香气袭人。
两个丫鬟跟在后头,偷偷瞥了眼林晚照,赶紧低下头。
林晚照站在原地,没动。
等那主仆三人的身影消失,她才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布料。
日光正好。
绛紫色的绸缎面上,缠枝莲纹呆板地蔓延着。而在布料边缘,靠近卷轴的地方,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墨点。
芝麻大小。
像是谁记账时,笔尖不小心滴上去的。
林晚照盯着那个墨点,空茫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她伸出手指,在墨点旁边轻轻抹了一下。
指尖沾上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灰印子。
不是库房的新料。
这匹布……被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