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抱着那匹绛紫色绸缎往回走。指腹上那点灰印子,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路上两个婆子躲阴凉嗑瓜子,斜眼瞅她。
她低着头过去了。
听荷院门虚掩着。桑禾在井边洗衣裳,见她回来慌忙站起,手上还沾着皂角沫子。
“小姐回来了?”桑禾目光落在那匹布上,愣了愣,“这颜色……”
“嗯。”林晚照把布递过去。
桑禾接住,踉跄了一下才抱稳。
“收箱底。”林晚照走到藤椅边坐下,“别潮了。”
“不做衣裳么?”
“不急。”
林晚照闭上眼。桑禾抱着布进屋,窸窸窣窣开箱关箱。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块湿布巾。
“小姐擦擦脸。”
林晚照睁开眼接过,在额上按了按。布巾是凉的。
“春杏。”她忽然开口。
桑禾怔住。这是她本名。
“去大厨房领晚膳时,”林晚照把布巾递还,声音慢,“顺道打听个事儿。”
桑禾捏紧布巾。
“就问有没有哪个院子,前阵子处置过旧料子或成衣。”林晚照语气随意,“就说我得了匹布,怕跟别人重样式,不吉利。”
桑禾眨眼。
“记着,”林晚照补充,“别专门问,跟相熟小丫头随口一提。”
“哎。”
桑禾应下,心里打鼓。
第二天领晚膳回来,桑禾脸色有点怪。
“打听到了?”林晚照正修剪兰草。
“嗯。”桑禾放下食盒,压低声音,“问了茶房秋菊。她说二小姐院里前些日子清了一批旧衣裳,赏给底下人了。还有……”
她顿了顿。
“库房上个月盘过账,处置了些陈年料子。具体是什么,秋菊不清楚。”
林晚照剪掉一片枯叶。
“就这些?”
“还、还有。”桑禾咽了口唾沫,“秋菊说她干娘提过一嘴,夫人娘家那边,前阵子从府里支过一批绸缎,说是急用。账怎么走的,不肯细说。”
咔嚓。
又一片枯叶落下。
林晚照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灰。
“吃饭吧。”
桑禾愣住。
这就完了?
但她不敢问,默默摆好碗筷。一碟腌萝卜,一碗糙米饭。
林晚照端起碗,慢慢吃着。嚼得很慢。
又过一日,午后。
林晚照说屋里闷,要出去走走。桑禾想跟着,她摆摆手。
“你留着看院子。”
她出了听荷院,沿着一条少走的夹道往西边晃。那边靠近外书房,账房也在那一片。
日头正毒,路上没什么人。她走得很慢,手里捏着片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绕过月亮门,外书房的院子在前头。
她没进去,在门外湘妃竹后头停了脚。这儿有片阴凉。
竹叶沙沙响。
她靠着墙,闭上眼,像是打盹。
里头隐约有人声。起初听不真切,后来嗓门大了。
“……这账对不上!”一个老迈的声音,带着火气,“上月采买的杭绸,账上记三十匹,入库单子也是三十匹,可库房里实打实就二十八匹!那两匹哪儿去了?”
另一个声音陪着笑,油滑滑的:“赵先生您别急,许是点数点错了,或者路上损耗了?”
“放屁!”老迈声音更怒了,“杭绸!路上损耗?每匹都有印记,入库要验的,少了就是少了!”
“哎哟,您小声点……”油滑声音慌了,“说不定是之前哪位主子临时支用了,没来得及上账……”
“支用?谁支的?条子呢?”
“这……许是忘了……”
“忘了?”老迈声音冷笑,“侯府的规矩,支取物料必留条子。没有条子,就是亏空!”
里头静了片刻。
油滑声音再开口时,压得更低:“赵先生,您看……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不如这样,我回头去查查。缺的那两匹,我想法子补上,账面上……咱们就按二十八匹走,成不?”
老迈声音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
“这是第几回了?上回蜀锦也短了一匹,上上回松江棉布少了三丈……钱有福,你这个采买管事,到底是怎么当的?”
钱管家。
林晚照眼皮动了动。
钱有福干笑两声:“是是是,是我疏忽,我一定严查底下人……赵先生,您多担待……”
脚步声响起。
林晚照缓缓睁开眼,从竹叶缝隙里往外瞥。
一个干瘦老头儿先出来,穿着半旧青衫,手里攥着账册,脸色铁青。后头跟着圆脸的钱有福,一边走一边抹汗。
两人往另一边去了。
竹丛后,林晚照站直身子。
她拍了拍裙角沾的灰,转身往回走。脚步还是轻的,手里那片叶子却不知何时,被她捻成了碎末。
杭绸,三十匹,实收二十八。
蜀锦,松江棉布。
墨点,灰印,夫人娘家支取的绸缎。
她走到听荷院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桑禾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小姐,您可回来了。”
“嗯。”
晚饭照旧简单。她吃得不多。
天渐渐黑透。
桑禾点了油灯,光晕昏黄。
“你去睡吧。”林晚照说。
桑禾犹豫:“小姐您不歇着?”
“我再坐会儿。”
桑禾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静下来。
林晚照没动,看着那团跳动的火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匣子。
打开,里头是些零碎:秃毛的笔,干裂的墨,一叠粗糙发黄的纸边。
她捡了张稍大些的纸,铺在桌上。
又走到墙角,从灶膛里扒拉出一截烧过的树枝,炭头黑黑的。
回到桌边,就着昏暗的光,她用树枝炭头在纸上轻轻划拉起来。
不是字,也不是画。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杭绸——三十——二十八。
蜀锦——一匹。
松江棉——三丈。
墨点——灰印——库房——陈料。
王氏娘家——支取——急用。
符号越来越多,彼此勾连,像一张无声的网。
林晚照停下手,盯着那张纸。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吓人。
若真如她所推测……
这衣料采买的漏洞,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若真如她所推测……
这衣料采买的漏洞,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短少的料子去了哪儿?账是怎么平的?钱有福一个管家,敢这么明目张胆?
背后是谁?
王氏娘家那边支取的绸缎,和这些亏空,有没有关联?
她放下树枝,指尖在那些符号上轻轻划过。
粗糙的纸面,刮着指腹。
这步棋,现在能动吗?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咚——咚——
两更天了。
林晚照吹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见桌上那张画满符号的纸。
她坐着没动。
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