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听荷院的日子照旧懒洋洋地淌过去。
桑禾端着一碗清粥进屋时,林晚照正歪在藤椅里,盯着房梁上一只结网的蜘蛛。
“小姐,用早饭了。”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配一碟咸菜疙瘩,切得比纸还薄。
林晚照“嗯”了一声,没动。
桑禾把粥碗放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搓了搓手,站在那儿没走。
“有事?”
林晚照眼睛还盯着蜘蛛网。
“也……也不算有事。”桑禾咽了口唾沫,“就是昨儿个,奴婢去大厨房领柴火,碰见浆洗上的张嫂子了。”
“哦。”
“她拉着奴婢说了会话。”桑禾声音压低了点,“说她有个远房表侄女,在西街的绣坊里做活儿。”
林晚照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西街?”
“嗯。”桑禾点头,“张嫂子说,她表侄女前几日回家,顺嘴提了句,说她们绣坊旁边那家绸缎庄,近来生意冷清得很。”
藤椅轻轻晃了晃。
林晚照终于把目光从蜘蛛网上挪开,看向桑禾。
“哪家绸缎庄?”
“就是……就是咱们府上那间。”桑禾声音更小了,“张嫂子说,她表侄女听绣坊的管事嬷嬷闲聊时提过,那铺子原是侯府的产业,早些年生意可红火了。”
“现在呢?”
“现在?”桑禾挠了挠头,“说是掌柜的换了人,新来的掌柜不怎么懂行,好些老主顾都不爱去了。铺面里一天也进不了几个客,伙计们都闲着打瞌睡。”
林晚照没说话。
她端起粥碗,慢吞吞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张嫂子的表侄女,在绣坊做什么活计?”
“好像是……绣些帕子、荷包什么的。”桑禾回忆着,“年纪不大,手艺倒不错,绣坊管事挺看重她。”
“常能见着绸缎庄的人?”
“那倒不一定。”桑禾摇头,“不过绣坊和绸缎庄就隔了两间铺面,伙计们出来进去的,总能碰见。再说,绣坊有时也要从绸缎庄拿料子。”
林晚照放下粥碗。
她靠回藤椅里,右脚踝搭上左膝,轻轻晃着。
桑禾屏着呼吸等。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照才开口。
“你下次见着张嫂子,问问她表侄女姓什么,在绣坊叫什么名儿。”
“啊?”
“再问问,”林晚照声音平平的,“那绸缎庄新来的掌柜姓什么,原先的掌柜去哪了。庄里近来常来往的,是哪些客人。”
桑禾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林晚照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小杌子上。
“这几文钱,你拿去。见了张嫂子,就说请她表侄女吃碗茶,买点零嘴。”
铜钱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桑禾盯着那几枚钱,喉咙发紧。
“小姐,这……这是要打听……”
“闲着也是闲着。”林晚照打断她,重新看向房梁上的蜘蛛网,“听听外头的闲话,解解闷。”
她说得轻描淡写。
桑禾却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伸手拿起铜钱,攥在手心里,钱币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奴婢晓得了。”
“去吧。”林晚照闭上眼,“粥凉了,不好喝。”
桑禾端着几乎没动的粥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静下来。
林晚照睁开眼。
蜘蛛还在结网,一丝一丝,不紧不慢。
西街。
绸缎庄。
掌柜换人,生意冷清。
她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王氏倒腾股份的那间铺子,就是西街的绸缎庄。
赵掌柜找钱有福谈话,脸色不好。
王氏说“这两日,西街那边……”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这会儿,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她需要更多的珠子。
桑禾是个胆小的,但胆小有胆小的好处——不起眼,不会引人怀疑。
张嫂子那个表侄女,在绣坊做工,离得近,看得清。
几文钱,一碗茶,一点零嘴。
够了。
市井里的人,消息最灵通,也最便宜。
林晚照重新闭上眼。
藤椅慢悠悠晃着,晃着。
***
桑禾再进屋里时,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
林晚照正在修剪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
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片枯叶。
“小姐。”
桑禾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林晚照没抬头。
“问着了?”
“问着了。”桑禾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张嫂子今儿个不当值,奴婢特意去她家找的她。她表侄女正好也在,奴婢就……就按小姐吩咐的,请那姑娘吃了碗茶,买了包糖炒栗子。”
“嗯。”
“那姑娘姓李,叫巧儿,在绣坊里大家都叫她巧丫头。”桑禾一口气说下去,“她说,绸缎庄新来的掌柜姓胡,约莫四十来岁,是上个月才来的。”
剪刀又剪掉一片叶子。
“原先的掌柜呢?”
“原先的掌柜姓赵,在庄里干了十几年了。”桑禾顿了顿,“巧儿说,赵掌柜是突然走的,铺子里的伙计都说,他是得了急病,回老家养病去了。”
急病。
回老家。
林晚照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桑禾回忆着巧儿的话,“巧儿说,新来的胡掌柜不怎么管生意,整天就在后头账房里待着。铺面全交给一个姓钱的布商打理。”
剪刀停在半空。
“姓钱的布商?”
“对。”桑禾点头,“那钱老板是胡掌柜带来的,说是专供庄里料子的。可巧儿听绣坊的管事嬷嬷说,那钱老板要价特别狠,比市价高出两成还不止。交货也拖拖拉拉,上回绣坊订的一批湖绸,拖了半个月才送来,颜色还不对。”
林晚照放下剪刀。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布包。
打开,里头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
“这是……”
“巧儿非要塞给奴婢的。”桑禾小声说,“她说谢谢小姐的茶和栗子,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芝麻糖,让小姐甜甜嘴。”
林晚照拈起一块芝麻糖。
糖块不大,裹着厚厚的芝麻,闻着香喷喷的。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
腻人的甜。
“她还说什么了?”
“别的倒没什么了。”桑禾想了想,“哦,巧儿还说,那钱老板来了几回,都是直接去后头账房找胡掌柜,一待就是半天。伙计们私下嘀咕,说这生意这么做下去,铺子迟早得关门。”
林晚照慢慢嚼着芝麻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黏糊糊的。
新掌柜姓胡,是夫人娘家荐来的。
老掌柜赵守成“病了”,回老家了。
庄里常来往的,是个姓钱的布商,要价狠,交货拖。
王氏在倒腾什么?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上那颗淡褐色的痣。
一下,又一下。
布料采买的亏空。
王氏娘家支取的绸缎。
西街绸缎庄换掌柜,生意冷清。
姓钱的布商。
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出点什么。
但又还缺了几块。
最关键的那几块。
林晚照把剩下的芝麻糖包好,放回布包里。
“这糖,你拿去吃吧。”
“奴婢不敢……”
“我不爱吃甜的。”林晚照声音淡淡的,“腻。”
桑禾接过布包,攥在手里。
她看着林晚照走回藤椅边,慢吞吞坐下,重新拿起剪刀。
咔嚓。
又一片枯叶落下。
“小姐,”桑禾忍不住问,“您说……那绸缎庄,会不会真关门啊?”
林晚照没答。
她盯着兰草看了半晌,才轻轻开口。
“关门?”
“或许吧。”
剪刀悬在半空,刀尖在烛光下闪着一点寒光。
“也或许,有人根本不想它好好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