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在假山后头的石凳上躺下。
胳膊垫在脑后,眼睛半眯着。芭蕉叶子厚实,漏下来的光碎碎的,晒在身上没什么劲儿。池塘漂着枯叶,水色发暗。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来的。
不止一个。
林晚照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侯爷,那批皮货……不能再拖了。”声音陌生,文绉绉的。
林如海重重叹了口气。
太熟了。林晚照几乎能看见他那副尊容:眉头锁死,手指捻着短须,眼神飘忽。
“本侯何尝不知?”林如海压着嗓子,火气还是漏出来,“宫里催得紧,太后六十圣寿的贺礼,点名要北边新猎的银狐裘。如今卡在漕运码头,动弹不得!”
幕僚接话:“学生打听过了,卡货的是漕运衙门一个姓孙的司库小吏。管着京畿段几处要紧仓房。”
“他敢不放?”
“敢。”幕僚顿了顿,“要的数目,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下面人递话,说孙司库咬死了是‘上头交代,按规矩办事’。这规矩……怕是冲着侯爷您来的。”
芭蕉叶下,林晚照呼吸放得更轻。
银狐裘。太后寿礼。漕运码头。三倍常例。
碎片咔哒一声,拼上了。
林如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人指使?”
“学生不敢妄断。”幕僚说得圆滑,“只是,侯爷前阵子在朝堂上,是否与哪位大人有些言语龃龉?”
“御史台那几个老酸儒!”林如海声音闷闷的,“本侯上月不过参了李侍郎一本,说他治家不严,纵容子侄强占民田……这就算龃龉了?”
“李侍郎的妹夫,如今在户部任职。听说……与漕运总督衙门,走动颇勤。”
话点到这儿。
林如海又不吭声了。
风吹过池塘,枯叶子打旋。
“依你看,该如何?”林如海问,透出股听天由命的疲沓。
“硬碰硬不妥。”幕僚早有腹稿,“学生以为,找个可靠的中间人,去疏通一二。常例照给,哪怕略多些,先把货提出来。背后之人,日后再图。”
“中间人?”
“漕运衙门里有个姓郑的书记官,与那孙司库是同乡,有些交情。此人贪财,但嘴严。侯爷若允准,学生便设法搭上线。”
“要多少?”
“怕是不菲。”幕僚含蓄道,“打点两头,都不能少。粗略估算……得再加这个数。”
他大概比划了一下。
林如海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声音拔高又压下,肉疼得咬牙切齿,“这、这简直是趁火打劫!”
“侯爷息怒。太后寿礼若真延误,就不是银钱能弥补的了。况且,此事若成,那郑书记日后或可成为咱们在漕运衙门里的一个耳目,长远来看,未必不值。”
沉默。
长得让人心焦。
林晚照指尖在石凳边缘,轻轻抠了一下。
糙。
“罢了。”林如海终于开口,声音颓唐得像老了十岁,“就依你所言。尽快去办,务必隐秘。账目……走外院‘杂支’项下,做得干净些。”
“学生明白。”
脚步声渐远。
林晚照没动。
又躺了半盏茶功夫,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慢慢散开。
她坐起身。
动作缓,像刚睡醒。揉揉眼睛,伸个懒腰,骨头节“咔”一声轻响。
然后转过脸,望向脚步声消失的方向。
眼神清明。
没半点睡意。
漕运衙门。孙司库。三倍常例。李侍郎。户部。郑书记。
线头很多,缠成团。
太后寿礼被卡,表面是小吏索贿,实则是朝堂政敌报复。林如海这侯爷,被人拿捏,只能忍气吞声,花钱消灾。
够窝囊。
也够典型。
林晚照扯了扯嘴角。
弧度很淡,没了。
她站起身,拍掉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准备回听荷院。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漕运衙门……小吏……
她脑子里,毫无征兆地蹦出另一件事。
前几天桑禾学舌,说听见小厮嚼舌根。赵嬷嬷那个不争气的侄子,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
那小厮当时怎么说的?
“赵嬷嬷那侄儿,听说在漕运码头哪个仓房里混差事,油水没捞着,赌瘾倒不小……”
漕运码头。
仓房。
林晚照站在芭蕉丛阴影里,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赵嬷嬷的侄子,在漕运码头当差。
卡住侯爷皮货的孙司库,正是管着京畿段仓房的小吏。
这之间……
会不会有哪怕一丝联系?
巧合?
或许。
但侯府这潭水,底下不知道缠着多少暗流。王氏、赵嬷嬷、绸缎庄、布料亏空、皮货被卡……这些事看似各不相干。
可谁知道呢。
林晚照垂下眼,看着自己落在青石板上的、模糊的影子的边缘。
她需要核实。
赵嬷嬷那个好赌的侄子,到底在哪个仓房?具体做什么?和姓孙的司库,有没有打过交道?
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可能。
风过池塘,带起一股潮湿的、枯叶腐烂的味道。
她抬起脚,慢慢往回走。
步子懒洋洋的。和来时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