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端着那罐龙井进来时,林晚照正躺在藤椅里晃脚。
“小姐,茶拿来了。”
林晚照嗯了一声,没睁眼。
桑禾把青瓷小罐搁在几上,站那儿没动。手指绞着衣角,搓来搓去。
“有事?”
“没、没事。”桑禾咽了口唾沫,“就是……秋菊刚才碰见我,问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林晚照睁开眼。
目光空茫茫的,落在桑禾脸上。
桑禾后背有点紧。
“你去找过秋菊了?”
“没!”桑禾连忙摇头,“是她自己找来的。说赵嬷嬷惦记小姐,让送罐茶来。”
林晚照坐起身,拿起茶罐。
揭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栗子香。
明前龙井。
她盖上盖子,随手放回去。
“桑禾。”
“哎。”
“秋菊她表哥,在码头做什么活计?”
桑禾愣住。
“奴婢……奴婢没细问。”
“去问问。”林晚照声音平平的,“就说闲聊。问问她表哥辛苦不辛苦,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新鲜事,或者烦心事。”
桑禾张了张嘴。
想问,又咽了回去。
“小姐,秋菊是赵嬷嬷的人。”
“所以呢。”
林晚照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赵嬷嬷赏了茶,咱们关心一下她侄子的近况,礼尚往来。”
桑禾站那儿没动。
她想起前几日刘婆子那事。小姐当时也是这么淡淡的。
“奴婢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听见林晚照的声音。
“别提我。”
*
茶房在后罩房边上。
桑禾磨蹭到傍晚,揣着两个芝麻饼蹭过去。
秋菊正在收拾茶具。
看见桑禾,她手上顿了顿,脸上堆起笑。
“桑禾姐姐,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桑禾把饼递过去,“早上多做了两个,给你尝尝。”
秋菊接过来,道了谢。
眼神在桑禾脸上打了个转。
“姐姐有事?”
“没、没事。”桑禾摆手,“就是闷得慌,找你说话。”
两人在门口小凳上坐下。
秋菊掰了块饼,小口吃着。
桑禾东拉西扯了几句,才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你上次说,你表哥在码头当差?那儿活儿重不重?”
“他呀,”秋菊撇撇嘴,“别提了。”
她咽下饼,叹了口气。
“好赌。前阵子偷了我姑妈一只银镯子,拿去赌坊,输了个精光。我姑妈气得拿扫帚追着他打,差点把他腿打断。”
桑禾咂咂嘴。
“那现在呢?”
“最近老实点了。”秋菊说,“我姑妈托人给他找了个差事,在码头帮着登记货物。活儿倒是不累,就是整天跟那些力夫、船工混在一处,能有什么出息。”
登记货物。
桑禾心里记下了。
“码头上来往货物多,见识也广吧?”
“广什么呀。”秋菊嗤笑,“整天就是些米面、布匹、杂货。偶尔有些稀罕玩意儿,也轮不到他经手。”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前几日倒是出了桩新鲜事。”
桑禾耳朵竖起来。
“什么事?”
“我表哥说,码头上为了一批皮货闹腾。”秋菊歪着头回忆,“货主跟衙门的人吵起来了,好像还动了手。他胆子小,躲远了没看清。”
皮货!
桑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作镇定,问:“后来呢?货主怎么样了?”
“不知道。”秋菊摇头,“我表哥哪清楚这些。他就是个登记货单的,那些大人物吵架,他躲还来不及呢。”
她说完,又咬了口饼,含糊道:“姐姐怎么忽然问起码头的事?”
桑禾干笑两声。
“就、就随口问问。听人说码头热闹,我没去过,好奇。”
秋菊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
听荷院里,油灯点上了。
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小圈。
林晚照坐在藤椅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
桑禾站在跟前,一五一十把话学完。
屋里静了片刻。
灯芯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
“登记货物。”林晚照重复了一遍。
“是。”
“皮货闹腾,动手。”
“嗯。”
林晚照不说话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指节纤细,苍白得几乎透明。
赵嬷嬷的侄子,在码头登记货物。
卡住侯爷皮货的孙司库,管着仓房。
登记货物的人,自然要和管仓房的人打交道。
哪怕只是递个货单。
这联系,比想象中近。
而且——皮货。
秋菊表哥口中“前几日”闹腾的皮货,会不会就是父亲为太后寿礼准备的那批?
时间对得上。
货主和衙门的人吵,还动了手。父亲那边,幕僚说的是“孙司库咬死三倍常例,不肯松口”。
吵。动手。
或许不是简单的索贿。
林晚照抬起手,轻轻捻了捻左耳垂那颗小痣。
“小姐,”桑禾小声问,“这……有用吗?”
“不知道。”
林晚照实话实说。
线索太碎。
像散在地上的珠子,看着亮,却串不成链。她知道赵嬷嬷侄子好赌,知道他在码头登记货物,知道码头上为皮货闹过。
可然后呢?
一概不知。
秋菊那句“我表哥哪清楚这些”,倒是实在。
底层跑腿的,能看见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小姐,”桑禾犹豫着,“要不要……再打听打听?”
林晚照摇头。
“到此为止。”
再问,就该惹人疑心了。
秋菊不是傻子。
今天桑禾突然关心起码头的事,她未必不起疑。
若再深究,传到赵嬷嬷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林晚照站起身。
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细长长。
“今晚的话,烂在肚子里。”她看向桑禾,语气平淡,“对谁都别提,尤其是秋菊。”
桑禾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
林晚照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火苗猛地一矮。
窗外月色朦胧。
她想起白天在花园,父亲林如海那压抑着烦躁的声音。
“尽快去办,务必隐秘。”
想起幕僚提到的“郑书记官”。
想起赵嬷嬷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
还有王氏。西街的绸缎庄。布料上的墨点。
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条暗河。
表面风平浪静。
底下早已暗潮汹涌。
而她,站在听荷院这方小小的孤岛上,手里只有几枚捡来的石子。
扔出去,或许能听个响。
也可能,石沉大海。
林晚照轻轻吐了口气。
关上窗。
转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空茫的神情。
“睡吧。”
桑禾应了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林晚照一个人。
她在藤椅里坐下,脚踝搭上膝盖,慢慢晃着。
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皮货。
码头上闹腾的皮货。
如果真是父亲那批货,那么冲突已经发生了。
货主——可能是父亲派去的人——和漕运衙门的人动了手。
结果呢?
货肯定还没提出来。
动手之后,是僵持,还是升级?
孙司库背后是李侍郎。李侍郎和父亲是政敌。
这场冲突,恐怕不止是银子的事。
林晚照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开始翻腾。
赵嬷嬷侄子好赌,缺钱。
他在码头登记货物,有机会接触货单,知道哪些货值钱,哪些货紧要。
孙司库卡住皮货,索要三倍常例。
如果……如果有人把皮货的紧要性,透露给孙司库呢?
如果孙司库知道这是永宁侯为太后寿礼准备的货,知道侯爷急着要——
那他开口要三倍,甚至更多,就有了底气。
而透露消息的人,或许能分一杯羹。
哪怕只是赌债的一小部分。
林晚照睁开眼。
目光落在墙角那罐龙井上。
赵嬷嬷突然示好,送来的茶。
真是因为刘婆子那事,觉得她“懂事”?
还是……另有缘由?
她不知道。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像走在迷雾里,刚看见一点轮廓,风一吹,又散了。
林晚照扯了扯嘴角。
弧度很淡,转眼就没了。
她吹熄了灯。
黑暗漫上来。
只有藤椅还在轻轻晃动。
吱呀。
吱呀。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